第二週,安傑去了一趟中山路,找到一家老布莊。布莊掌櫃姓劉,是安家舊相識,當年父親生意上的一個小角色。安傑只說想找些舊絲綢給母親做祭禮,閒聊間,把話頭慢慢引到太古洋行和香港的商號上。
劉掌櫃五十來歲,人很油滑。他先是不肯多說,只拿“戰亂時候的事誰還記得”搪塞。安傑也不急,她往櫃檯前坐了坐,笑得很淡:“劉叔,我父親走得急,有些舊賬沒清。我如今大了,想替他把該了的了了。您說,他欠人的,我能不認嗎?人欠他的,我能不去要嗎?”
劉掌櫃的眼皮跳了跳。
安傑又說:“我聽說香港那邊,有些老主顧還念著安記的舊。我打算去信問問。您有門路的話,幫我指點一二,我記您這份情。”
劉掌櫃沉默好一會兒,終於嘆口氣,壓低聲音:“安小姐,不瞞你說,你爹當年走,是早有準備。臺灣那邊有接應,香港那邊也有落腳點。至於太古洋行……你那個表舅,我後來聽人說在九龍開了間小商行,專做南北貨轉運。但他改沒改名,我不確定。”
安傑心下一動。南北貨轉運。這跟她發現的“永泰隆”商號隱約對上了。
她面上不顯,又跟劉掌櫃扯了幾句閒話,才告辭出來。海風迎面吹過來,帶著鹹腥味。安傑裹緊外套,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香港。九龍。南北貨。表舅。德輔道西。
這些線索像散落的珠子,她需要一根線把它們串起來。而線的那一頭,繫著她從未謀面的、據說“已死”的父親。
安傑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真是天真。安家這潭水,深得可怕。她以前只知道水面上的浮萍,今天才看見底下盤根錯節的水草。
安傑開始悄悄寫信。
她寫了兩封。一封寄給香港德輔道西的“An & Co.”,用英文,措辭謹慎,只說是安氏舊主顧後人,想尋故舊,打聽先父當年的合夥舊誼。另一封寄給九龍“永泰隆”,用中文,落款“原青島安記商行東家之女”,問的是是否有人還記得老東家安季堂。
兩封信都寄出去了。安傑用的是朋友家的地址收轉,不落自家門牌。
與此同時,家裡的氣氛越來越壓抑。安泰對退婚的事始終耿耿於懷,只是礙於楊校長那日的話,不好再發作。大嫂更是一見安傑就欲言又止,背地裡偷偷抹淚。安欣倒是常來陪她,可安傑看得出姐姐也有心事。
歐陽懿最近跟人爭論得更兇了。
有一次晚飯後,歐陽懿多喝了兩杯,拍著桌子說:“那些人多無知!動不動就扯出身、扯成分!我歐陽懿留過洋怎麼了?我學的是真才實學!難道要把知識當罪過?”
安欣連忙拉他。安泰皺著眉說:“姐夫,你小聲些,隔牆有耳。”
歐陽懿不以為意,冷哼一聲:“怕什麼?有理走遍天下。”
安傑放下筷子,看著歐陽懿。那一刻,她心裡湧起一股極深的寒意。歐陽懿的傲氣,她太熟悉了。這種傲氣在過去或許只是文人相輕的毛病,可在如今這個世道,是要命的。她幾乎能看見,如果留在國內,用不了幾年,歐陽懿就會被這份傲骨架著,送進某個陰暗潮溼的地方,半生折辱。
安傑起身,把歐陽懿面前的酒瓶拿走了。
“姐夫,別喝了。”她說,語氣平靜,“有些話,不是有理就能說的。”
歐陽懿抬頭看她,嗤笑一聲:“小杰,你年紀輕輕,說話怎麼跟你哥一樣縮手縮腳?”
安傑沒理他,只把酒瓶放回櫃子裡。她看了安欣一眼,安欣低下頭,手在桌布上絞著。
回到房間後,安傑在日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歐陽必須離開。安欣必須離開。所有人,必須離開。”
她把“必須”兩個字用筆狠狠劃了三道。
窗外的海風還在刮。安傑坐在燈下,把今天打探到的線索、父親留下的信、賬本上的數字,一一謄抄整理。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一個資本家小姐,要在舉國肅殺的風暴來臨之前,把一大家子人都送出海外,這中間的艱難,常人無法想象。
可她退無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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