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急令!”
小綠急促的聲音撞開了書房的寧靜,她幾乎是撲進來的,手中緊攥著一卷薄薄的帛書,我擱下筆,墨跡未乾的“糧”字在素絹上留下了一小團陰影。
帛書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帶著一種風雨欲來的壓迫感。李從珂遣中使至太原勞軍,賜夏衣。當那夏衣分發下去時,軍中竟有大片士卒,忘形地對著洛陽方向高呼“陛下萬歲!陛下萬歲!”聲浪震天。
唐朝安史之亂過後,都是藩鎮用兵養兵,只要等打仗的時候,朝廷供給軍糧,石敬瑭在附近搜刮了一波,肯定是不缺軍糧的。李從珂給石敬瑭送的這一批夏衣是觸動到了石敬瑭神經中最敏感的地方。
我猜測當時石敬瑭聽到軍中高呼陛下萬歲,他臉上的血色必定褪得乾乾淨淨,如同死人一般。他苦心經營,自以為鐵板一塊的河東軍心,在李從珂的“恩澤”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石敬瑭的反應是雷霆震怒,更是刻骨的恐懼。他當場命劉知遠揪出了二十三個帶頭高呼萬歲的軍官,就在那剛剛領了皇帝夏衣的軍士們面前,在眾目睽睽之下,斬首示眾。
遠在洛陽的李從珂又不是是聾子瞎子,帝怒甚!以武寧軍節度使張敬達為北面行營副總管,率軍屯代州!”
代州在哪裡?它扼守著太原北出的咽喉,如同一柄懸在河東頭頂的利劍!李從珂這一手,名為協助石敬瑭防範契丹,實為防備石敬瑭,更是鎖喉!石敬瑭(北面行營總管)的反應同樣迅速而危險。
帛書上令:“汝部步軍一千,騎軍二百,即日秘密啟程,屯駐於代州東南黑松峪。務必隱匿行蹤,不得有誤!”
黑松峪,一個距離張敬達大軍屯駐地代州城不足三十里的險峻山谷。那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更重要的是,它像一枚楔子,斜斜地釘在張敬達大軍可能的來路與側翼之間。
“小綠!”我的聲音異常平穩,卻像繃緊的弓弦,“傳令歐鐵匠,所有軍械,尤其是鐵浮屠甲片與馬具,即刻完成最後整備。小雪!”
“在!”一直侍立在側的小雪挺直了背脊。
“所有步卒、鐵浮屠、柺子馬,甲不離身,刀不離手,一個時辰內,必須集結完畢。只帶三日干糧,其餘輜重隨後秘密押運。動靜要小,快!”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塊砸在地上。
“是!”兩人再無半句廢話,轉身旋風般衝了出去,腳步聲迅速消失在迴廊深處。
書房裡瞬間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有窗外那虛假的、令人窒息的明媚陽光。我閉上眼,渴求這太陽能給我帶來一絲的溫暖。但那流民慘狀那嶙峋的骨架以及空洞絕望的眼神與帛書上冰冷的文字瘋狂地交織、重疊。這亂世,果然是一架巨大而嗜血的磨盤,碾碎一切溫情與幻想。
過了很久,小綠的聲音再次響起,“小姐,都安排妥當了。”書房裡只點了一盞孤燈,火苗在厚重的燈罩下不安地跳動。我目光落在攤開的簡易輿圖上,指尖點著代州城外一處不起眼的、被我用硃砂圈出來的地方——黑松峪。“人馬分三批,父親說讓我借道晉陽商行的運鹽道路,扮作商隊。”我的聲音異常平穩,“最遲後日正午,必須全部抵達預定位置。小雪令人提前帶斥候過去,清理掉所有可能礙事的眼睛,確保峪口內外,一隻多餘鳥雀都飛不進去。”
“是!”小雪的聲音斬釘截鐵,但還是猶豫道:“小姐,鐵浮屠的重甲和戰馬動靜太大,萬一……”
“沒有萬一。”我打斷她,視線從輿圖上抬起,銳利如刀鋒,直直刺入她眼底,“告訴王虎,讓將士們所有甲片銜接處,用厚麻布纏死,馬掌加厚軟墊,人含棍。夜間行進必須靜如鬼魅。若有人做不到……”我頓了一下,“就讓他和他的甲冑,永遠留在出發的地方。”
小雪頷首道:“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