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令人窒息的日子在府邸上空盤旋,如同暴風雨前悶熱的低壓。李氏歸來後的倉惶,府庫賬目的瘋狂流轉,還有那些如離弦之箭般奔向洛陽的快馬。石敬瑭與遠在洛陽的李從珂之間,那層薄如蟬翼的遮羞布,隨時可能被撕得粉碎。
我再一次深刻體會到,在這亂世棋局中,沒有自己通達的耳目,無異於盲人騎瞎馬。我所能倚仗的,唯有對那模糊史冊記載的拼湊與推演。
果然,沒過幾日,一種異樣的焦灼開始在父親書房周圍瀰漫。石勇進出的腳步沉重如鐵,僕役們更是噤若寒蟬,就連呼吸都放輕了。
當然我也聽到了一些風聲,現在洛陽城裡都在傳石郎欲反。史書記載李從珂現在正在召集自己的親信吧商量該如何辦呢。不過有兩個人也想勾結契丹,就比如說是李崧和呂琦,他們覺得河東起勢,必然要拉攏契丹,他們就想提前拉攏契丹,就把李贊華送回契丹,然後跟契丹和親然後給契丹歲幣。
而後他們兩個又找到了張延朗商議,張延朗也同意了。於是這二人就去找了李從珂,李從珂也答應了,但被薛文遇說了一頓這件事就作罷了。你還別說這種偶然性事情改變了歷史的走向,如果李從珂先去找契丹了,會不會石敬瑭就不會登上皇位。
這幾日遇見石敬瑭總感覺他是憂心忡忡的,可能是他向李從珂上他想移鎮的奏摺,李從珂那邊沒有給回覆吧。但石敬瑭現在沒有任何猶豫,一道道軍令如同撲稜稜驚飛的寒鴉,從太原城射向四面八方。
那日,石敬瑭罕見地派人傳喚我至書房。再次踏入這裡,空氣裡的重量幾乎讓人直不起腰。輿圖上的硃砂圈點更加刺目,彷彿浸透了血。父親坐在書案後,陰影籠罩著他大半張臉,只有那雙眼睛,銳利如鷹隼,牢牢鎖在我身上,審視的意味比上次更濃。
“黑松峪的兵,”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你親自回去一趟,即刻啟程。一千步卒,二百騎兵,全部調回晉陽。城南你督造的那座營寨,就是他們的落腳處。屯兵,備戰。動作要快,要隱秘,但不能讓人知道軍隊調回晉陽了。”
“是,父親。”我垂首應命,心頭卻是一凜。調兵回晉陽核心區域,看來石敬瑭這是準備收縮防線,好行造反之事了。
就在我準備告退時,父親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探詢:“你那重騎兵鐵甲是不是需要更換了?需不需要我讓人給你再打?”
好傢伙,你這不就是明擺著要嗎?還說的如此冠冕堂皇,還說我騎兵的鐵甲需不需要更換?最近都沒打仗,況且這鐵甲才半年,而且每日都會讓他們擦拭,怎麼可能需要更換,赤裸裸的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了。
唉,石敬瑭對打造重甲騎兵的渴望,對冷鍛甲的覬覦,從未停止。此刻,大軍集結在即,石敬瑭他需要更強的武裝力量來應對即將到來的血戰。沒辦法,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只能乖乖交出qwq。
我抬起頭,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愧色和釋然:“正要稟報父親。先前女兒並非有意藏私,實是那冷鍛之法,女兒所得殘卷記載不全,試驗多次,總有瑕疵,成品率低,耗費巨大,恐難堪大用,故不敢貿然獻於父親面前,徒增煩擾。這些時日,女兒在莊上反覆琢磨,又請教了幾位老匠人,總算將幾處關鍵關節打通,鍛造之法已趨完善。女兒已將詳細圖冊與步驟整理妥當,請父親過目。”
我從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備好的帛書,雙手奉上,上前一步。石敬瑭一手接過,他的目光在那帛書上停留片刻,又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審視,有懷疑,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和熾熱的貪婪。他最終沒有翻開,只是緩緩點了點頭:“嗯。有心了。去吧,速去黑松峪調兵。記住,軍情如火!”
“女兒遵命。”我再次行禮,退出書房,轉身的瞬間,我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入肺腑,帶來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帛書交出去了,我的底牌又少了一張。但我知道,這是換取信任、換取生存空間的必要代價。在石敬瑭這艘即將撞向驚濤駭浪的鉅艦上,我必須證明自己的忠心,才會不被石敬瑭拋入冰冷的海水中。
沒有片刻耽擱,我帶著小綠、小雪,在石敬瑭的親衛的簇擁下,快馬加鞭趕回黑松峪。寒風如刀割面,道路泥濘難行,但我的心卻比馬蹄更急。調兵,集結,開拔……
當我帶著這支一千二百餘人的隊伍,頂著風雪跋涉回晉陽城南時,遠遠便望見了那座依山而建、壁壘森嚴的營寨——我當初的心血,如今成了父親棋盤上一枚至關重要的棋子。營寨大門洞開,裡面已經駐紮了不少其他營頭調回的兵馬,人喊馬嘶,兵戈林立,一派肅殺之氣。空氣中瀰漫著鐵鏽、汗水和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沉重壓力。
而我交給石敬瑭的冷鍛甲鍛造方法,我相信很快冷鍛甲就會披在石敬瑭最鋒利的爪牙身上。這場以血肉為祭的叛亂序曲,已然無可挽回地奏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