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敬瑭緩緩站起身,手中那捲明黃的聖旨彷彿一塊燒紅的烙鐵。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著使者離去的方向,眼神里翻湧的已不再是壓抑,而是足以焚燬一切的暴戾。
“召集所有將校!議事廳!”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鐵塊砸在地上,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命令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爆了壓抑許久的火山。府內府外,所有聽到這句話的將領、親兵,臉上那最後一絲偽裝出來的恭順瞬間剝落,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殺伐之氣。
沉重的腳步聲、甲葉碰撞聲匯成一股洪流,迅速湧向石府深處那座象徵著權力核心的議事廳。
議事廳內,氣氛凝重得如同實質。沉重的木門被轟然關上,隔絕了外界的窺探。石敬瑭並未落座於主位,而是如同一頭困獸般,背對著眾人,站在懸掛的巨大河東輿圖前。他肩膀微微聳動,那捲聖旨被他攥在手中,揉捏得不成樣子。
我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屬於“石府小姐”而非核心將領的角落,但廳內瀰漫的殺氣幾乎讓人窒息。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廳內眾多將領身上散發出的、混雜著憤怒、恐懼和嗜血渴望的複雜氣息。劉知遠、桑維翰、趙瑩、石勇……這些石敬瑭的心腹重臣,個個面沉似水,眼神銳利如刀。
“都聽到了?”石敬瑭終於轉過身,聲音低沉沙啞,如同砂紙摩擦。他將那團揉皺的聖旨猛地擲在地上,黃綾在冰冷的地磚上攤開,
“我來河東時,皇上就許諾過讓我終身在此,不再更換人接替,現在突然改令讓我前往鄆州。今年正月,公主去洛陽為皇上祝壽,當公主準備離開的時候,皇上就對公主說,“你這麼想回去,是想和石郎造反嗎?”皇上現在已經開始猜忌我了,我難道就直接等死嗎?”
節度判官趙瑩勸石敬瑭暫且隱忍,先到鄆州,眾將點頭附和。
隨即,都押牙劉知遠上前說道:“不可不可,節帥您現在去了鄆州,那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不錯!”另一位將領介面,“洛陽那幫人,早就視我河東為眼中釘!這旨意分明是逼反!”
都押牙劉知遠繼續說道,“節帥,你現在在河東兵強馬壯,如果現在起兵傳檄,那麼帝業可成!奈何卻因一紙詔書就要甘願投入虎口呢。”
我看到石敬瑭張口,想要說些什麼。但旁邊的掌書記桑維翰說道,“節帥,您之前留在京城,皇上難道不知道不應該放你出來嗎?但他依然讓你回鎮河東,也是天意啊,更何況現在聖上是以養子繼位的,名不正,言不順,您是明宗愛婿,反而遭到猜忌,如果不早點採取措施,恐怕就來不及了。”
石敬瑭朝劉知遠和桑維翰二人拱手說道,“你們說的很對,但恐怕河東一鎮之力不足以對抗整個朝廷。況且李從珂早已疑心,此刻京師及諸鎮兵馬,恐怕已在調動途中,我們倉促起事,勝算幾何?”
石敬瑭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眾人頭上。廳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死死盯著桑維翰。
桑維翰接著說道,”契丹國主曾和明宗約為兄弟,現在部署大軍在西北…“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議事廳內激起千層浪!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齊刷刷投向石敬瑭。與契丹勾結?這無異於飲鴆止渴!
廳內瞬間瀰漫開一種極其複雜的氣氛,有震驚,有疑慮,甚至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恥辱感,但更多的,是一種在絕境中看到一線生機的興奮。
石敬瑭的身體明顯地震動了一下。他緩緩抬起眼,目光掠過廳內眾將,最後定格在輿圖上那廣袤的北方草原。“契丹……”他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耶律德光他真的能助我嗎?”
桑維翰斬釘截鐵道:“節帥,如果您能誠心屈節,服從契丹,許以厚利,耶律德光必為所動!有他們為外援,內外夾攻,何愁李從珂不滅?屆時,節帥再造社稷之功,足以……”
“夠了!”石敬瑭猛地抬手,打斷了桑維翰的話。他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再睜開眼時,裡面只剩下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和令人心悸的冰冷。
“起草奏表!”石敬瑭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李從珂,不過是明宗養子,有何資格繼承大統?我石敬瑭,乃明宗駙馬,受明宗託孤之重,當擁立明宗幼子許王李從益為帝!此乃撥亂反正,匡扶社稷!李從珂若一意孤行,便是天下共敵!”
“諾!”廳內所有將領,包括桑維翰、劉知遠、石勇,齊齊躬身,轟然應諾!那聲音匯聚成一股沖天的殺氣,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反旗,已然舉起!再無回頭之路!
我站在角落,渾身冰冷。石敬瑭那番“擁立幼主”的冠冕堂皇之詞,掩蓋不了他即將引狼入室、向契丹稱臣納貢換取兵力的實質。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恐懼攫住了我。
我看著廳內這些被狂熱和求生欲點燃的將領們,看著父親眼中那不顧一切的瘋狂,心中的無力感再次纏繞在我的身上。石敬瑭對我的猜忌,不斷地打壓我,石敬瑭現在對契丹的屈節都讓我感覺無力。
我握緊雙拳,在心中暗暗發誓,我要獲得更多的權力,我要不計代價地獲得權力,有了權力,我做的事才不會受到掣肘;有了權力,我說的話才有人聽!
石敬瑭的目光,終於掃過角落裡的我,那眼神冰冷、複雜,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他並不需要我發表意見,因為我的份量不夠。
不過風暴真的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