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銀魚袋,彷彿剛從冰窖裡取出,寒意透過指尖直刺骨髓。我緊緊握住它,那冰冷的堅硬感反而讓我紛亂的思緒沉靜下來。石敬瑭審視的目光並未移開,像兩道無形的鎖鏈纏繞著我。
馮道低垂著眼瞼,彷彿老僧入定,但微微捻動的手指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桑維翰眼神閃爍,驚疑不定地在我和石敬瑭之間逡巡。趙瑩臉上則混雜著難以置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石重信終於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聲音帶著急切的勸阻:“父皇!三司事務繁巨,非戲!素月她……”
“夠了!”石敬瑭疲憊而煩躁地打斷他,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旨意已下!此事不必再議!”他揮了揮手,像是要驅散這令人窒息的空氣,“都退下吧。素月留下。”
馮道、桑維翰、趙瑩如蒙大赦,躬身告退,動作利落得彷彿逃離風暴中心。石重信擔憂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沉默地隨眾人退了出去。
沉重的書房門合上,隔絕了外界的聲響,只剩下炭火細微的噼啪聲,以及我和石敬瑭之間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拿著。”石敬瑭從案頭拿起一枚小巧的令牌,非金非玉,漆黑如墨,上面陰刻著一個古樸的“令”字。他並未遞給我,只是隨手丟在書案邊緣,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憑此令,可調動三司所屬一切人手,查閱所有庫藏、賬簿。洛陽城內的府庫、倉場,你可便宜行事。”
他的聲音低沉而冰冷,不帶一絲溫度,“記住你的承諾,朕只看結果。倉廩、軍需、歲貢……一絲一毫的差錯,便是萬死難贖之罪!屆時,休怪朕不講父女情分!”
我走上前,伸出依舊冰涼的手,穩穩地拿起那枚令牌。
“兒臣,謹記。”我垂下眼簾,聲音平穩無波,將那令牌緊緊攥在掌心,冰涼的觸感刺激著神經,“定竭盡所能,不負父皇重託。”
石敬瑭不再看我,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
我躬身退出書房,厚重的木門在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那令人壓抑的帝王威壓。門外的冷風撲面而來,帶著洛陽冬日特有的幹冽,瞬間吹散了書房裡炭火的悶熱,也讓我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
石重信果然等在廊下,見我出來,立刻迎上,臉上滿是焦慮和不認同:“素月!你太沖動了!三司使是何等位置?那是天下錢糧匯聚之地,牽扯無數利益!你一個女子,如何壓得住那些盤根錯節的蠹蟲?如何應對得了那些刁滑老吏?父皇他……他這是在把你架在火上烤!”
我看著兄長臉上真切的擔憂,心中微暖,但更多的是決絕。我抬起手,掌心攤開,銀魚袋在冬日蒼白的陽光下泛著冷光,“兄長,”我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你看這洛陽的天,像不像一個巨大的、注滿沸水的破陶罐?劉延朗的血,不過是罐壁上濺出的第一滴滾水。若無人去堵住那最深的裂縫,下一個被燙死、被炸碎的,又會是誰?是你?是我?還是整個石家?”
我頓了頓,“被動沉浮,只能被漩渦吞噬。我要抓住這根舵槳,哪怕它燙手,哪怕它沉重。至於女子身份……”我收回目光,看向石重信,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上官婉兒能做到的,我石素月,未必就不能。既然父皇給了我這條裂縫,我就要讓它,變成一條活路!”
石重信看著我眼中燃燒的火焰和不容置疑的堅定,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帶著沉重和無奈:“罷了……事已至此。萬事……務必小心!三司衙門的水,深不可測。若有難處,定要告訴我。”
我點點頭,將銀魚袋系在腰間,令牌貼身藏好,不再多言,轉身大步朝著宮門的方向走去。沉重的宮靴踏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發出“嗒、嗒”的聲響,一下下敲打著寂靜的宮道,也敲打在我緊繃的心絃上。
目標,三司衙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