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耶律拔裡得那番看似醉酒的言行,卻像一根最鋒利的楔子,深深地釘入了石敬瑭的心裡。他原本就對石素月疑心重重,如今連契丹人都對她表現出如此“興趣”,這讓人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警惕和恐懼。
他彷彿看到,在自己身後,一個擁有極高聲望、掌控精銳兵馬、甚至可能引來外敵關注的女兒,將會對年幼的太子,對整個石晉江山,構成怎樣巨大的威脅!
石素月全程保持著沉默和禮儀性的微笑,但心中早已是一片冰寒。
耶律拔裡得的表演,她看得清清楚楚。這絕非偶然,更像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離間計!契丹人希望看到晉廷內亂,希望看到父皇猜忌甚至除掉自己這個潛在的、可能對他們構成威脅的對手。而馮道、石重貴,恐怕也樂見其成,甚至可能暗中與契丹使節有所勾連?
這四面楚歌、十面埋伏的境地,讓她感到窒息。
倒春寒的冷風,似乎已經吹透了她單薄的宮裝,直刺骨髓。
耶律拔裡得次日“酒醒”後的道歉拜訪,如同在已然渾濁的潭水中又投入了一顆石子。他打著賠禮的旗號,帶著若干北地珍玩,通傳後便來到了太平公主府。
石素月聽聞通報,心中冷笑更甚。這契丹使臣,昨日國宴上那般放肆,今日便來“賠罪”,其用心,昭然若揭。無非是嫌昨日的火添得不夠旺,今日要親自登門,再扇上一陣風,生怕她父皇的猜忌之心燒得不夠旺烈。
她本可稱病不見,但轉念一想,避而不見,反倒顯得心虛,落人口實。不如就見上一見,看看這頭契丹狼,究竟還想演哪一齣。
“請耶律使者前廳奉茶。”石素月語氣平淡地吩咐下去,自己則並未急於前往,而是在內室稍坐了片刻,整理心緒,也存心讓對方稍候,挫其銳氣。
前廳之中,耶律拔裡得已然落座,他今日未著正式禮服,只一身契丹貴族的常服皮袍,更顯粗獷。他毫不客氣地打量著公主府的陳設,眼神銳利,並無多少真正賠罪應有的謙卑之態。
當石素月一身素雅常服,在小雪小綠的陪同下緩步走入前廳時,耶律拔裡得眼中再次閃過毫不掩飾的驚豔,但比起昨日的刻意誇張,今日更多了幾分審慎的打量。他站起身,依照契丹禮節撫胸一禮,聲音洪亮:
“太平公主殿下,昨日某家貪杯,酒後失態,言語多有唐突冒犯,今日特來登門,向殿下賠罪!還望殿下海涵,莫要與我這等粗人一般見識!”他說著,示意隨從將禮盒奉上。
石素月於主位坐下,神色平靜無波,彷彿昨日之事只是清風拂過:“耶律使者言重了。酒後戲言,本宮並未放在心上。使者遠來是客,不必如此多禮。”她語氣疏離,既不熱情,也未動怒,恰到好處地維持著一位帝國公主面對外邦使臣應有的尊嚴與距離。
耶律拔裡得哈哈一笑,順勢坐下,目光卻依舊停留在石素月臉上,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殿下寬宏大量,某家佩服!說起來,某家在草原上,也見過不少部落貴女,騎射嫻熟,性情潑辣,但如殿下這般,既能安坐廟堂,又能執掌雄兵,談笑間平定叛亂的,當真是頭一回見!南朝人物風流,果然名不虛傳!”
他這話,看似恭維,實則句句不離石素月的權柄與功績,刻意將其特殊化、傳奇化。
石素月端起茶盞,輕輕撥弄著浮葉,淡然道:“使者過譽。本宮身為皇家子女,為君父分憂,乃是本分。些許微勞,皆是父皇威德所致,將士用命之功,豈敢獨攬?至於執掌殿前司,亦是父皇信重,委以拱衛京畿之責,職責所在,不敢懈怠而已。”
她將一切功勞歸於皇帝和朝廷,將自己定位為忠實的執行者,言辭謹慎,滴水不漏。
耶律拔裡得眼中精光一閃,似是對她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有些意外,又似是覺得更有趣味。他湊近了些,壓低了些聲音,語氣卻帶著一種刻意的熟稔:“殿下何必過謙?我契丹男兒,最敬重的便是真英雄!似殿下這般人物,若在我契丹,大汗必奉為上賓,授以部族,共謀大事!豈會僅僅侷限於區區一座汴梁城,數千兵馬?”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挑撥和誘惑!暗示石素月在晉朝受了委屈,才華未能盡展,若去契丹,必得重用。
石素月心中怒意升騰,這耶律拔裡得,其心可誅!她面上卻依舊平靜,甚至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笑意:“耶律使者說笑了。本宮生是大晉人,死是大晉鬼,此生只願追隨父皇,護衛家國。契丹雖好,非吾故土。此等言論,還望使者慎言,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傷了兩國和氣。”
她的話擲地有聲,明確表達了立場,同時也帶著警告。
耶律拔裡得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深沉了幾分。他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轉而開始天南地北地談論起塞外風光、部落軼事,言語間不時夾雜著對石素月“風采”的讚歎,但每一句讚歎,都似乎刻意強調著她與尋常深宮女子、乃至與大多數晉朝權貴的不同。
石素月始終保持著禮貌而疏遠的應對,既不接招,也不失禮。這場看似賠罪的拜訪,實則是一場無聲的較量與試探。
約莫一炷香後,耶律拔裡得終於起身告辭。臨走前,他再次深深看了石素月一眼,意味深長地道:“殿下風采,某家銘記於心。但願日後,希望有機會與殿下把酒言歡。”
送走這位居心叵測的契丹使者,石素月臉上的平靜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小雪,”她立刻吩咐,“將耶律拔裡得今日來訪的經過,他說的每一句話,尤其是那些涉及挑撥和‘敬重’之言,原原本本,立刻透過我們的人,想辦法讓父皇‘偶然’得知。” 她不能任由這契丹人在背後潑髒水,必須掌握主動權,至少要讓父皇知道,她是如何嚴詞拒絕其挑撥的。
“是,殿下!”小雪領命,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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