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敬瑭強行分權的詔書,如同一道冰冷的枷鎖,套在了殿前司的脖頸上,也徹底激化了石素月與父皇之間那層搖搖欲墜的溫情面紗。既然偽裝已被撕破,石素月便不再有任何顧忌,將全部心力、乃至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都投入到了對抗這場權力侵蝕的戰鬥中。她深知,殿前司是她如今唯一的立身之本,絕不容有失!
殿前司衙署,密室之內,燭火搖曳,映照著石素月冰冷而堅毅的面龐。
王虎垂手肅立,聽著石素月一字一句地吩咐,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金石之音:
“王虎,傳我的話下去,自即日起,尹暉、皇甫遇二人所發任何命令,無論大小,若無本宮親筆手令附署,全軍上下,一概視同亂命,不得聽從!若有違抗者,軍法從事!若因此事引來任何責難,皆由本宮一力承擔,與爾等無關!”
王虎眼中閃過一絲狂熱與決絕,重重抱拳:“末將明白!殿下放心,殿前司的弟兄,只認殿下您這面旗!”他頓了頓,低聲道,“那王進副點檢那邊……”
提到王進,石素月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厲色。這個從一開始就被石敬瑭安排在她身邊,名為輔佐、實為監視的親信,往日里為了維持表面和諧,也為了打消父皇疑慮,她一直對其委以重任,甚至讓其擔任了殿前司副點檢這等核心職位。以往為了大局,她可以隱忍,可以與之虛與委蛇。但如今,已是圖窮匕見之時,任何潛在的隱患都必須清除!
“王進……”石素月的聲音冷得像冰,“所有關乎應對尹暉、皇甫遇之事,一律繞開他!重要軍務,若無本宮明確指令,不得向其透露分毫!他若問起,便以‘殿下已有安排’搪塞過去。”
“是!”王虎心領神會。從這一刻起,王進這個副點檢,在殿前司的核心決策圈裡,已然被邊緣化了。
接下來的日子,殿前司表面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
尹暉與皇甫遇奉旨到任,石素月依禮接待,場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給予了他們符合身份的官署和名義上的許可權。然而,當他們試圖行使“都指揮使”的權力時,卻發現自己彷彿陷入了無形的泥沼。
尹暉召集步兵軍官訓話,到場者寥寥無幾,且多是品階最低的隊正之流,稍有地位的校尉、都尉,皆以“正在操練”、“身體不適”等理由推脫。
皇甫遇欲檢視騎兵馬匹、器械,管理倉庫的軍吏雖表面恭敬,卻總以“鑰匙在王虎將軍處”、“需殿下手令方可開啟”等藉口拖延。
他們下達的任何書面命令,只要沒有石素月的副署,傳到各營,就如同石沉大海,無人響應。
整個殿前司,從軍官到士卒,彷彿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這張網的唯一樞紐,便是太平公主石素月。尹暉和皇甫遇空有都指揮使的頭銜,卻成了被高高掛起、無人理睬的泥塑木雕,寸步難行。
兩人又急又怒,多次試圖找石素月理論,卻被王虎或以“殿下軍務繁忙”,或以“殿下身體不適”為由攔在衙署之外。他們也曾想透過王進這個副點檢來施加影響,但王進似乎也突然變得“不諳軍務”起來,總是含糊其辭,推說一切需殿下定奪。
這種徹底的、無聲的抵制,讓尹暉和皇甫遇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和無力,也讓他們深切體會到了這位太平公主在殿前司的恐怖掌控力。
矛盾,終於在一次例行的校場點卯中,徹底爆發。
這一日,天色陰沉,寒風依舊。按照殿前司軍規,每月逢五之日,需在校場進行全軍點卯,檢驗軍容。以往,這都是石素月親自主持,或者由王進、王虎代行。
尹暉和皇甫遇商議,覺得這是一個樹立權威的絕佳機會。他們決定繞過石素月,直接以步兵、騎兵都指揮使的名義,下令全軍集合點卯。
清晨,校場點將臺上,尹暉和皇甫遇身著嶄新的都指揮使官袍,昂首而立。臺下,親兵奮力敲響了聚將鼓,鼓聲隆隆,傳遍整個殿前司營地。
然而,時間一點點過去。
一炷香……
兩炷香……
鼓聲歇了又起,起了又歇。
校場之上,除了他們自己帶來的寥寥數十名親隨衛兵,以及一些不明所以、負責維持場地秩序的雜役,竟再無一名殿前司的正式士兵前來集合!
偌大的校場,空空蕩蕩,只有寒風捲著旗幟和塵土,發出嗚嗚的聲響,彷彿在嘲笑著點將臺上那兩道孤零零的身影。
尹暉的臉色由最初的志得意滿,逐漸變得鐵青。皇甫遇亦是面色難看,握著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臺下那些雜役和對方親兵偶爾投來的目光,都讓他們感到火辣辣的刺痛。
“反了!真是反了!”尹暉終於按捺不住,低聲咆哮,“這幫丘八,眼裡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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