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腕微轉,雪亮的刀鋒在晦暗的室內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刀尖,穩穩地指向了前方——指向了那身著明黃、氣得渾身發抖的石敬瑭。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炭火噼啪聲,窗外風聲,乃至呼吸聲,彷彿都消失了。只有那柄橫刀,散發著無聲卻致命的殺意。
石敬瑭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暴怒瞬間被巨大的驚駭所取代,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脊背撞上了冰涼的牆壁,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變調:“你……你敢?!石素月!朕是你父親!是當朝天子!你敢弒君?弒父?!”
“弒君?弒父?”石素月輕聲重複,握著刀的手穩如磐石,她的目光沿著雪亮的刀鋒,慢慢移到石敬瑭驚恐萬狀的臉上,忽然,又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不同於之前的冰冷,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天真與殘忍混合的意味,看得人毛骨悚然。
“父皇,”她的聲音輕柔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這天下,沒有什麼國策,是本宮不敢推行的。沒有什麼人,是本宮……不敢殺的。”
她微微偏頭,彷彿在欣賞石敬瑭臉上每一絲恐懼的紋理:“兄長鄭王與景延廣、馮道勾結,欲置兒臣於死地,他該不該殺?父皇您,當年默許甚至縱容,事後又欲借兒臣之手清洗朝堂,坐收漁利,這皇位,您坐得,兒臣為何坐不得?至於弒父……”
她拖長了語調,刀尖似乎無意地向前遞進了半寸,冰冷的刀氣幾乎觸到石敬瑭的鼻尖:“您說,一個憂懼成疾,不幸崩逝的先帝,和一個大逆不道,弒父殺君的逆女,史書上,會更喜歡寫哪一個?天下人,會更相信哪一個?劉知遠、耶律德光,會更希望看到哪一個?”
石敬瑭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地認識到,眼前的她是一個從血海屍山、陰謀背叛中爬出來的惡鬼,一個將禮法人倫徹底踩在腳下、只信奉權力與生存的……怪物!
“你……你到底想怎樣?”石敬瑭的聲音嘶啞乾澀,最後一點帝王的威儀也蕩然無存。
石素月卻沒有回答他,反而像是想起了什麼,刀尖微微下垂,但並未歸鞘。她若有所思地看著石敬瑭,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著點探究的意味:
“說來也怪,父皇今日突然有此膽氣,直斥兒臣國策,甚至不惜以君父之名相壓……是覺得,兒臣這先軍之策必然天怒人怨,時日無多?還是覺得……有了什麼依仗,可以藉此機會,逼兒臣退讓,甚至……重掌權柄?”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石敬瑭的胸膛,看看裡面藏著什麼秘密。“本宮雖不知父皇哪裡來的這般底氣,不過猜想,總脫不開河東二字吧?畢竟,能繞過本宮的耳目,與父皇傳遞訊息,又能讓父皇覺得有底氣與兒臣叫板的,這天下,除了晉陽那位,怕也難找出第二個了。”
石敬瑭臉色驟變,眼神下意識地躲閃了一下,雖然迅速強自鎮定,但那瞬間的慌亂,如何能逃過石素月時刻審視的眼睛?
“父皇不需要緊張,”石素月笑了笑,彷彿剛才的殺意只是錯覺,她甚至優雅地將橫刀遞還給石雪,石雪無聲收刀入鞘。
“本宮說了,沒有證據。只是猜測罷了。這深宮之中,父皇覺得寂寞,想找人說說話,甚至被人鑽了空子,傳些閒言碎語進來,也是常事。”
她向前走了兩步,距離石敬瑭更近,聲音壓得低了些,卻帶著更重的、不容置疑的威壓:
“不過,父皇,有幾句話,兒臣今日必須說清楚。您聽好了——”
“這裡是汴梁。是兒臣的汴梁。”
“縱使這大晉天下,其餘藩鎮節度使,皆可陽奉陰違,不聽號令。但唯這汴梁城,唯這皇城內外,唯這殿前司與禁軍兵馬,是本宮說了算!”
“父皇若還想安穩度日,頤養天年,就最好安心靜養,莫要再起些不該有的心思,莫要再聽信些不該聽的傳言,更不要妄想……利用殘存的那點人望,或者勾結外人,煽動什麼民意,拉攏什麼舊臣,來迫使兒臣讓權、改弦更張。”
她微微傾身,湊近石敬瑭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因為,如果這汴梁城內,因父皇之故,再生出任何亂子……兒臣敢向父皇保證,第一個被碾碎、被犧牲、被拖出去平息眾怒以儆效尤的,絕不會是兒臣。陪葬的,也絕不會是兒臣看重的人。”
“父皇,好自為之。”
說完,她直起身,不再看石敬瑭瞬間慘白如紙、彷彿瞬間被抽走所有生氣的臉,對石雪略一頷首,轉身,步履平穩地向外走去。玄色的裙裾拂過光潔的地面,沒有一絲留戀。
暖閣的門開了又合,將室內令人窒息的死寂與癱軟在榻上、目光空洞絕望的石敬瑭,隔絕在內。
石素月走出永福宮,冬日的冷風撲面而來,讓她因方才室內燥熱和激烈情緒而有些發燙的臉頰微微一涼。
“回宮。”她簡短地吩咐,登上等候的步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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