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又下沉了幾分,將天邊雲霞染成一片悽豔的血紅。義武軍大營中,戰鼓聲陡然變得急促有力,與之前挑釁時的鼓譟截然不同,帶著一股森然的殺氣。
叛軍營中,瞭望計程車卒立刻警覺起來。中軍大帳內,一身裘袍、面色陰鷙的安重榮得到稟報,冷笑道:“杜重威這廝,還不死心?傳令弩手,給某狠狠射!看他有多少人命來填!”
然而,這一次義武軍的進攻方式變了。左翼方向,無數旌旗揮舞,鼓聲震天,黑壓壓的步卒佇列如山般壓來,雖然行進速度不快,但那股決死向前的勢頭,讓防守左翼的叛軍州縣兵不由得緊張起來,箭矢如飛蝗般射出,卻未能立刻阻止對方穩步推進。
緊接著,右翼後方傳來騷動和喊殺聲,隱約有火光燃起。安重榮接到急報,有敵軍迂迴襲擊右翼輜重。“分兵去右翼後隊支援!穩住陣腳!”安重榮下令,中軍一部分預備隊開始向右翼調動。
戰場喧囂達到頂點,弩手們的注意力被左右兩翼激烈的攻防所吸引,箭矢的覆蓋不再像之前那樣集中而致命。
就在這混亂漸起的時刻,叛軍中軍大營東南側,一片生長著低矮灌木和蘆葦的乾涸窪地邊緣,五百餘騎人馬如同暗夜中浮現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完成了集結。
人馬皆銜枚,蹄裹厚布,唯有騎士眼中凜冽的寒光和手中長槊、馬刀反射著最後的天光。
王重胤換乘了一匹格外雄健的黑色戰馬,他檢查了一下鞍側弓矢和腰間橫刀,深吸一口夾雜著硝煙與血腥的冰冷空氣,目光死死鎖定前方約三百步外,那杆最為高大、旌幡招展的“安”字帥旗。
他能看到帥旗周圍人影幢幢,甲冑鮮明,那便是安重榮的中軍核心。
時機到了。
他緩緩舉起右手緊握的馬槊,槊尖在暮色中劃過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線,然後,重重向前一揮!
“隨我破陣!”
“殺!!!”
壓抑已久的怒吼猛然爆發,如同平地驚雷。五百騎精銳不再掩飾,瞬間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如同決堤的洪水,又似一柄燒紅的鐵鑿,從窪地邊緣一躍而出,毫無花哨地直插叛軍中軍側翼!
馬蹄聲如密集的擂鼓,震得大地微顫。這突如其來的、目標明確的騎兵突擊,讓叛軍中軍外圍計程車卒愣了一瞬。他們大部分注意力還在左右兩翼,哪想到會有一支騎兵如鬼魅般出現在如此近的距離,直撲核心!
“敵騎!護住中軍!”淒厲的警報響起。
倉促組織起來的盾牌和長槍,在王重胤率領的、將速度提升到極致的重灌騎兵面前,顯得脆弱而凌亂。鐵騎如楔,狠狠砸入陣線!剎那間,人仰馬翻,骨骼碎裂聲、兵刃撞擊聲、垂死慘嚎聲響成一片。
王重胤一馬當先,馬槊左挑右刺,所過之處,血光迸現。他身後的騎兵緊隨其後,擴大著撕開的缺口,拼命向那杆帥旗突進。
中軍大帳前的安重榮,終於被這近在咫尺的殺聲驚動。他衝出帳外,只見一支彪悍的騎兵已衝破數道阻攔,距離自己不足百步!為首那將,兇悍絕倫,直衝自己而來!
“攔住他們!”安重榮又驚又怒,厲聲大喝,自己卻在親兵簇擁下向後退去。
帥旗的移動,成了壓垮叛軍士氣的最後一根稻草。中軍遇襲,帥旗後退的訊息,如同瘟疫般迅速傳遍戰場。
正在苦戰抵擋義武軍正面猛攻的左翼州縣兵首先動搖,他們本就不願死戰,見中軍危急,頓時鬥志全無,開始潰退。右翼受到襲擾的部隊見狀,也軍心渙散。
杜重威在土臺上看得真切,眼見叛軍中軍旗幟移動、陣腳大亂,知道王重胤奇襲奏效,心中狂喜,拔劍高呼:“安重榮敗了!全軍進攻!有取安重榮首級者,賞萬金,封刺史!”
蓄勢已久的義武軍中軍主力,發出震天動地的吶喊,全線壓上。原本僵持的戰場,天平驟然傾斜。
王重胤仍在奮力向前衝殺,距離那杆後退的“安”字帥旗越來越近,他甚至能看到被親兵重重護衛的安重榮那驚惶的側臉。但周圍抵抗也愈發激烈,安重榮的牙兵確實悍勇,不顧傷亡地撲上來堵截。
鮮血浸透了戰袍,手臂因持續揮砍而痠麻,身邊的騎兵不斷有人落馬。王重胤知道,突襲的銳氣正在消散,想要在此陣斬安重榮,已極為困難。
但他的任務已經超額完成。叛軍整個戰陣,因為他這捨命一鑿,已然動搖、混亂,並在義武軍全線的猛攻下,開始不可逆轉地崩潰。
暮色四合,宗城西南的原野上,一場潰退開始了。成德叛軍丟盔棄甲,向北方鎮州方向倉皇逃竄,將宗城徹底拋在身後。杜重威揮軍掩殺,斬獲頗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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