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語氣沒有絲毫商量餘地,平靜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凡有違抗、拖延者,以謀逆論處。”
此言一齣,不僅群臣愕然,連桑維翰等四人也微微色變。公主剛剛凱旋,入城第一件事,不是接受朝賀,不是論功休息,而是……立刻武力接管整個京師的防務?
這其中的警惕與不信任,幾乎明晃晃地擺在了檯面上。
王虎卻沒有任何遲疑,抱拳轟然應諾:“末將遵命!” 隨即轉身,對身後雖顯疲憊卻依舊肅整的殿前司將士喝道:“第一指揮使,接管南薰門!第二指揮使,接管萬勝門!第三指揮使,隨我直入皇城!動作要快!”
馬蹄聲與甲冑鏗鏘聲頓時打破城外的寂靜,黑色洪流般的殿前司精銳,迅速而又高效地分流向汴梁各門,一股肅殺之氣瀰漫開來,將方才那點“凱旋”的喜慶沖刷得乾乾淨淨。
桑維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上前低聲道:“殿下,此舉是否……”
“桑相公,”石素月打斷他,目光依舊望著正在動作的殿前司,聲音低得只有近前幾人能聞,“捷報固然可喜,然人心鬼蜮,不可不防。汴梁,乃根本之地,不容有失。尤其是……現在。”
她沒有說“尤其是”什麼現在,但桑維翰瞬間瞭然——尤其是她剛剛經歷與契丹的屈辱交易,內部看似平定實則暗流洶湧的“現在”。
桑維翰默然,不再勸阻。公主的警惕,或許是對的。這勝利的果實,品嚐起來,恐怕比戰場上的血還要苦澀危險。
交接過程異常順利。殿前司的威名與公主的嚴令,加上王虎雷厲風行的作風,原守城官兵雖有不忿與疑惑,卻無人敢在此時挑釁。
不到一個時辰,汴梁城頭與皇城各處要害,已然換上了殿前司的旗幟與崗哨。
直到此時,石素月才微微鬆了口氣,那股強撐著的勁道似乎洩去了一絲,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上。她不再看神色各異的群臣,對石雪、石綠宛示意:“回宮。”
御輦再次啟動,穿過已然被完全控制的城門,駛入汴梁街巷。
街道兩旁有百姓遠遠觀望,指指點點,神情複雜,好奇、敬畏、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與恐懼。
石素月放下簾幕,隔絕了那些目光。
車駕徑直駛入皇城,穿過重重宮門,最終停在了她日常處理政務的宮殿前。
殿內早已燃起炭盆,驅散了些許寒意,但與離宮時的陳設並無二致,唯有一股久無人居的塵寂之氣。
石素月步入殿中,脫下狐裘,露出裡面單薄的宮裝。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緩步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宮苑中蕭瑟的冬景。
石雪與石綠宛悄無聲息地侍立一旁,等待吩咐。她們能感覺到,公主雖然回到了這座象徵著權力頂峰的宮殿,但心情遠比離開時更加沉重,周身縈繞著一股近乎實質的低壓。
良久,石素月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卻異常清醒:“南線的捷報……安從進溺死……你們怎麼看?”
石雪沉吟道:“高令公乃沙陀宿將,用兵穩重,既已兵臨襄州,叛軍潰散在情理之中。安從進窮途末路,倉皇渡河,失足落水……也說得通。”
石綠宛卻謹慎道:“只是……太過巧合。殿下剛定河北,南線亦平,且是‘溺斃’這等難驗詳細的方式……臣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她沒敢說“死不見屍終覺不安”,但意思已然明瞭。
石素月沒有評價,只是道:“巧合多了,便不是巧合。高行周……他肯出兵,是好事。但安從進究竟是死於水,還是死於別的什麼……讓石五去查。不必聲張,尤其注意襄州、均州附近,有無異常人馬調動,或……有無身份不明的屍首被發現。”
“是。”石雪應下。
石素月轉過身,目光落在空空如也的御案上。那裡曾經堆滿了讓她焦頭爛額的奏章,如今暫時清靜,卻彷彿預示著更復雜的暗流即將湧動。
“河北的瘡痍,南線的‘捷報’,契丹的使節與債務,朝廷內部的觀望與算計……”她低聲自語,像是在梳理一團亂麻,“還有……父皇那邊,這些日子,可還安分?”
石雪低聲道:“石五定期密報,一切如常,並無異動。只是……皇后似乎憂慮成疾,時有囈語。太醫看過了,說是心疾,需靜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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