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他本就是河東籍貫,與劉知遠有同鄉之誼!雖然太醫請脈、談論藥材價格都屬正常,但在這個敏感時刻,任何與河東有關的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
“盯緊張承業,還有那個藥鋪掌櫃。”石素月聲音冷冽,“不要打草驚蛇。他們傳遞訊息的方式,接觸的人員,一五一十,給我查清楚。另外,永福宮內所有侍從、宮人,再篩一遍,尤其是可能與外界有接觸的,哪怕只是遞送飲食衣物的,也要嚴加監控。”
“是。”石雪肅然應命,猶豫了一下,又道,“還有一事……王虎將軍讓末將稟報,殿前司補充戰馬後,正在加緊操練,但馬匹與騎手磨合尚需時日,且新補士卒的戰技、紀律也需整訓。另外,陣亡將士的撫卹名冊已初步核定,所需銀錢……數額不小。”
她沒具體說數字,但那沉重的語氣已經說明了一切。
錢,又是錢。撫卹要錢,練兵要錢,賞賜要錢,維持這支軍隊的忠誠與戰鬥力,更需要源源不斷的錢。
石素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將所有情緒壓入眼底深處。“告訴王虎,撫卹銀錢,我會盡快設法。讓他全力整訓軍隊,尤其是新編騎兵。我要的是一支隨時能拉出去、頂得住的精銳,不是樣子貨。”
“是。”
石雪退下後,殿內重歸寂靜,但那寂靜中彷彿充滿了無數窺視的眼睛和竊竊私語。父親可能在與河東暗通款曲,軍隊嗷嗷待哺,國庫空空如也,債主即將上門……而她,能依靠的似乎只有自己那顆在絕境中越磨越硬的心,和那些即將被她親手“賤賣”的祖宗積累與個人聲譽。
她重新提筆,在之前羅列的珍寶清單旁,開始草擬一份極其簡略、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鬻賣章程”。包括:聯絡人選、交易方式、資金回籠路徑、可能的風險及應對……
寫到最後,她停頓了。風險?最大的風險莫過於此事洩露,引發朝野震盪,嚴重損害她本就脆弱的統治合法性。甚至可能給劉知遠、契丹以口實。
如何應對?或許……可以找一個“替罪羊”?或者,將此事包裝成某種“不得已的臨時舉措”,比如“為籌措河北賑災及將士撫卹特款”?但無論如何粉飾,實質不會改變。
她放下筆,揉了揉眉心。窗外,天色已現出濛濛的灰白,長夜將盡,新的一天即將到來,帶著更多未知的挑戰與更深的寒意。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細微的聲響,很快,石綠宛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眼中帶著血絲,顯然一夜未眠,但神情依舊沉靜,手中捧著一卷厚厚的冊子。
“殿下,”她走進殿內,將冊子輕輕放在案上,“內庫與掌珍司那邊,初步的清冊在此。按您的吩咐,只錄了體積較小、價值較高、易於處理的珍玩,共一百七十三項。其中前朝古物四十一項,各國貢品八十九項,其餘為宮內精製器物。具體名目、材質、尺寸、來源、大致估值……皆在其上。”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經辦的都是可靠的老宮人,奴婢已再三叮囑,絕不可外洩。”
石素月翻開那本還帶著庫房塵灰氣息的冊子,目光迅速掃過那些熟悉的名稱和後面觸目驚心的估值:南海夜明珠——估值八千兩;于闐美玉飛天佩——估值五千兩;契丹國狼牙雕——估值一萬兩千兩……
女主看著狼牙雕這個名字,想起來狼牙雕應該是渤海國的東西,只是渤海國被契丹滅了。
林林總總,初步估算下來,若全部順利出手,或許真能湊出近百萬兩白銀!
百萬兩!這幾乎是正常情況下朝廷小半年的歲入!當然,這是變賣祖宗家底,是一次性的,且實際操作中價格會有浮動,但無論如何,這是一筆足以解燃眉之急的鉅款!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但臉上依舊保持著鎮定。“很好。”她合上冊子,“此事由你總攬,石五協助。挑選其中三到五件價值最高、又不會過於扎眼惹人懷疑的,先試探一下南方渠道。記住,寧緩勿急,寧缺毋濫,安全第一。所得銀錢,直接……”
她沉吟了一下,“先不入國庫,另設密賬,由你與石雪共同掌管,專款專用,優先用於殿前司撫卹、賞賜及軍資採購。”
“奴婢明白。”石綠宛鄭重應下,她知道這意味著公主將一部分至關重要的財權直接交給了她們這兩個貼身侍女,這是何等的信任,也是何等的風險。
“另外,”石素月拿起旁邊一張自己剛剛寫好的、墨跡淋漓的玄言短句,“這是我試筆之作。你設法找人臨摹數份,做得舊些,然後透過石五的渠道,放點風聲出去,看看……反應如何。”
石綠宛接過那張紙,只見上面寫著“潭影空心,松風洗耳”八個字,筆力虯勁,鋒芒內斂,確有一番別樣氣象。她雖不完全明白公主更深層的用意,但知道照做便是。
天色漸亮,宮城各處開始響起晨起的動靜。石素月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冰冷的空氣湧入,讓她精神一振。
變賣宮藏,鬻售筆墨……這條路一旦踏上,便再難回頭。她會成為世人眼中的“敗家子”、“荒唐主”,史官筆下的又一段“奇聞異事”。
但若能以此換來喘息之機,換來軍隊效死,換來應對契丹和劉知遠的資本……那麼,這罵名,她背了!
“新的一天……”她低聲自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