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素月身形微微一滯,緩緩轉過身,看向石雪。燭光下,她的眼神複雜。
石雪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她心底最深處、連自己都不願深想的一處隱憂。
王虎的能力……
她何嘗不知?王虎的忠誠,是她政變成功、掌權至今最重要的基石之一。
沒有王虎和他那三千殿前司死士,她早已死在鄭王石重貴或景延廣之手。
王虎作戰勇猛,執行命令不打折扣,是她手中最鋒利、也最聽話的一把刀。
但正如石雪所言,一把鋒利的刀,和一位能運籌帷幄、統帥千軍萬馬的帥才,是兩回事。
歷史上的五代,名將輩出,前面的朱全忠、李存勖、後來的郭威、柴榮、趙匡胤……哪一個不是既能親冒矢石,又能深謀遠慮、駕馭全域性的梟雄人物?
而王虎……
如果不是自己改變了原有軌跡,王虎也就是個百戶長,甚至連史書都不會浪費筆墨寫他。
這個念頭,冰冷而現實地浮現在石素月腦海。是她將他從普通的禁軍軍官提拔至殿前司都點檢的高位,賦予他重任。
他的忠誠與勇武值得這份信任,但他的能力天花板,或許真的有限。讓他去執行一次精妙的突襲,防守一座關鍵的城池,或許可以。
但讓他去規劃、建設、指揮一支決定國運的龐大新軍,去和如劉知遠、耶律德光那樣的老辣對手在廣闊的戰略棋盤上博弈……她心裡確實沒底。
一絲苦澀湧上心頭。‘但本宮也沒辦法啊……’ 她心中嘆息。手底下能用的、且絕對忠誠的武將,實在太少了。
馬全節剛調任,忠誠度尚需觀察,能力也未必比王虎強多少。
其他那些歷史上留名的將領,要麼還未嶄露頭角,她甚至不知道他們在哪,要麼已經在別的藩鎮麾下。
比如那個讓她隱隱有些在意的郭威,此刻恐怕正在劉知遠帳下效力。她總不能跑去河東挖人。
早知道在太原時,就該多留意、多結交些有潛力的武將……
沉默在殿內蔓延。燭火噼啪,更漏滴答。
良久,石素月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認命的疲憊,卻又有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石雪所言,亦是有理。王虎……或許並非最理想的統帥人選。”
她走回案後,手指輕輕拂過那份先軍政策的草案,彷彿在撫摸未來那支尚未成型大軍的輪廓:“但如今,我們別無選擇。忠誠,是第一位。能力,可以歷練,也可以……從軍中發掘。”
她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起來:“先以此策,將架子搭起來,將錢糧投進去,將最精壯計程車卒募進來,交給王虎去嚴加操練。同時,密切留意軍中表現優異、有潛力的將校士卒。亂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廝殺漢,也最易湧現出真正的能者。待到時機成熟,本宮自會從中擢拔才俊,委以重任。屆時,王虎若能跟上,自然最好;若力有未逮,也可退居次位,專司其擅長的方面。”
她看著石雪和石綠宛,一字一句道:“現在,就是亂世。亂世用能,不問出身,不論資歷,唯才是舉!本宮要的,是一支能打仗、能打勝仗的軍隊!至於誰來帶領它走向最終的勝利……只要他忠於朝廷,忠於本宮,有那份能耐,本宮便敢用他!”
這番話,既是定策,也是表態。石雪和石綠宛聽懂了。
公主並非不知王虎的侷限,而是在忠誠與能力之間,在現實與理想之間,做出了最務實、也最大膽的抉擇——先以忠誠為核心穩住基本盤,再在血與火的實踐中,去發現和鍛造真正的帥才。
“臣明白了。”石雪與石綠宛齊聲應道。
石素月揮了揮手:“你們先下去吧。此事,本宮心中有數。”
二人退下後,殿內重歸寂靜。石素月獨坐良久,望著那份凝聚了她無數期望與決心的草案,又想起各地節度使那混亂的名冊,想起劉知遠在河東的虎視,想起耶律德光那深沉莫測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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