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素月冷硬的面部線條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石重睿柔軟的發頂,聲音也放低了些:“睿兒乖。”
然後,她才將目光從弟弟身上移開,重新看向石敬瑭。
在李氏近乎哀求的眼神和石重睿天真目光的注視下,她最終,從鼻子裡幾不可聞地、極其輕微地“哼”了一聲。
這一聲“哼”,輕得幾乎像是一聲嘆息,卻又重得如同千鈞。
裡面包含的情緒太過複雜——有不屑,有忍耐,有看在母親和幼弟面上暫不發作的退讓,也有我不與你計較的倨傲。
哼完之後,她便不再看石敬瑭,轉身對李氏道:“母后,兒臣只是過來看看您和睿兒,坐坐便走。宮中還有許多事務。”
說著,她在李氏方才的位置對面,乳母搬來的錦凳上坐下,依舊與石敬瑭保持著一段距離。
李氏如蒙大赦,連忙也坐下,吩咐宮人上茶,又找些無關緊要的家常話來說,問石素月路上飲食,問可還缺什麼用度,竭力想營造出一種正常家庭團聚的假象。
石素月也配合著,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語氣雖淡,但至少不再冰冷。
石敬瑭依舊僵坐在那裡,手中的棋子幾乎要被他捏碎。女兒那一聲輕蔑的“哼”,像一記耳光,無聲地扇在他臉上。
她甚至不屑於與他爭吵,不屑於再重申她的權力,只是用一種近乎施捨的姿態,在妻子和幼子的請求下,暫時忽略他的存在。
他這位曾經的晉國開國皇帝,如今在她眼中,恐怕連個需要認真對待的對手都算不上了,只是一個需要她顧全大局才勉強容忍的、礙眼的擺設。
憤怒、屈辱、無力、悲涼……種種情緒在他胸中翻攪,幾乎要將他吞噬。但他又能如何?像上次一樣厲聲斥責?
除了換來更徹底的羞辱和可能更糟糕的後果,還能得到什麼?他甚至不敢保證,這個心硬如鐵的女兒,會不會在李氏面前再次拔劍。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猛地將手中那枚攥得溫熱的棋子,“啪”地一聲,重重按在棋盤上一個毫無意義的位置,然後猛地站起身,看也不看殿中眾人,拂袖轉身,大步走進了內室,重重關上了門。
“砰!”
關門聲在寂靜的暖閣內格外刺耳。李氏嚇得渾身一抖,臉上血色盡失,擔憂地看向內室方向,又惶恐地看向石素月。
石素月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端起宮人剛奉上的茶,輕輕吹了吹水面,彷彿那聲巨響只是風吹門扉。她甚至沒有朝內室方向看一眼。
“母后不必擔心,” 她抿了口茶,放下茶盞,語氣平淡無波,“父皇需要靜養,兒臣理解。您也要多保重身體,睿兒還小,需要您多費心。”
她又坐了片刻,問了問李氏日常起居,囑咐宮人好生伺候,賞賜了些帶來的時新綢緞和補品,便起身告辭了。
自始至終,再未提及石敬瑭半句。
走出永福宮,暮色已深,宮燈次第亮起。晚風帶著涼意拂面而來,吹散了殿內那令人窒息的藥味與壓抑。
石雪與石綠宛默默跟在身後。石綠宛低聲道:“殿下,陛下他……”
“不必管他。” 石素月打斷她,聲音在晚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冷冽,“一個不甘心的老人罷了。本宮給了他體面,是他自己不要。往後,若無必要,不必再來。母后和睿兒那裡,你們定期來看看便是。”
“是。” 兩人應下。
石素月抬頭,望了望深邃起來的夜空,幾顆早亮的星子冷冷地閃爍著。與石敬瑭的徹底決裂,早在意料之中,甚至是她刻意推動的結果。
斬斷最後一絲虛幻的父女親情羈絆,對她而言,或許也是一種解脫。
從此,她只是石素月,是大晉的監國公主,是未來要登上那至高之位的唯一人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