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河東節度使府邸。
主位之上,河東節度使、北平王劉知遠,一身赭色團花常服,未著冠冕,但久居人上的威儀與沙場磨礪出的彪悍之氣,讓他即便隨意坐著,也如同一頭假寐的雄獅。
他死死盯著手中那份關於安州之戰始末、事無鉅細的密報,指節捏得發白,彷彿要將那紙張碾碎。
下首坐著其長子,河東馬步軍都指揮使劉承訓。他同樣拿著一份抄錄的簡報,看得仔細,眉頭微鎖。
“砰!”
劉知遠終於忍無可忍,猛地將手中密報拍在硬木茶几上,震得茶盞亂跳,湯汁四濺。
他胸膛急劇起伏,虯髯因憤怒而微微抖動,從牙縫裡擠出一連串低吼:
“好!好一個石素月!好一個監國公主!當真是……膽大包天!詭計多端!”
他霍然起身,在並不寬敞的密室內踱步,腳步沉重,如同困獸:
“李代桃僵!她居然敢!放著汴梁偌大朝堂不顧,自己扮作侍女,跑去安州帶兵打仗?!她就不怕朝中生變,被人抄了後路?她就不怕戰場兇險,一箭射死她這個金枝玉葉?!”
他越想越覺得匪夷所思,又妒又恨,“一個女子,竟有這般膽魄!”
“還有唐軍!” 他猛地轉身,指向南方,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那遙遠的戰場,“李承裕!段處恭!統統都是廢物!蠢豬!三千唐軍,幾千安州兵,佔據堅城地利,居然被那石素月帶著一群練兵不過數月的新兵蛋子,打得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從她出兵到得勝還朝,兩個月!兩個月不到!安州就易了主,唐軍損兵折將,顏面掃地!她石素月倒好,踩著唐軍的屍骨,威風凜凜地回了汴梁,受萬民朝拜!”
他越說越氣,聲音在密室內嗡嗡迴響:“更可恨的是,她居然還順水推舟,給了白承福那廝一個大同節度使!哈!大同!誰不知道大同早就是他契丹爺爺的西京大同府!她這是噁心誰?噁心我劉知遠!還是噁心那耶律德光?
她以為給個空頭銜,就能挑撥我與契丹,或者讓吐谷渾人去契丹地盤上送死?做夢!白承福和他那幾千殘兵,如今在嵐、石二州吃我的,喝我的,敢不聽話?!”
劉知遠喘著粗氣,眼中兇光閃爍。石素月此舉,不僅軍事上取得大勝,政治上更是手段凌厲。
安州之勝震懾了南方諸藩,公開亮相與陣前殺俘立威震懾了南唐,對白承福的冊封則是在他和契丹之間埋了根刺。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狠辣果決,讓一直將她視為僥倖得勢、遲早敗亡的女流之輩的劉知遠,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與……一絲被輕視愚弄的暴怒。
“父親息怒。” 劉承訓此時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與父親的暴怒形成鮮明對比。
“石素月此女,確實超出我等預期。膽大,心狠,擅用奇兵,更懂得借勢立威。安州一戰,她不僅得了土地,更得了軍心,得了威望。如今汴梁城中,只怕已是隻知有公主,不知有陛下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不過,父親,她如今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根基未穩,隱患重重。”
“哦?你說說看。” 劉知遠強壓怒火,坐回主位,盯著兒子。
“其一,各地強藩,表面恭順,實則對一女子攝政豈能心服?安州之勝能嚇住他們一時,嚇不住一世。他們仍在觀望,尤其是……觀望父親您的態度。” 劉承訓分析道。
劉知遠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其二,也是她最大、最致命的弱點”
劉承訓加重語氣,“契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