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三,鄴都城西,旌旗半卷。細雨初歇,漳河水汽混著塵土味撲面而來,城樓下戍卒矛尖閃著溼冷的光。
李德珫領著留守府屬官十餘人,早早候在官道岔口,見石素月車駕近了,忙整冠趨步上前,叉手長揖:“臣鄴都留守李德珫,恭迎監國殿下。”
石素月撩開車簾,並未下車,只露半張臉,玄色騎裝襯得面色愈發白淨,眼底卻藏不住連日趕路的疲憊。“李留守不必多禮。”
她擺了擺手,聲音略啞,
“本宮此行北上,只是路過鄴都休整三兩日,並非駐蹕巡邊。留守府庶務照舊,毋須因本宮廢弛——該屯田屯田,該巡防巡防,莫要鬧得滿城風聲。”
李德珫是個圓臉微胖的中年武臣,聞言稍稍直腰,仍不敢抬頭:“殿下訓示,臣謹記。行宮已灑掃備妥,禁衛皆由殿前司接管,臣另調三百州兵在外圍警戒……”
“外圍也不必。”石素月截斷他,“王虎的人夠用。你手下兵卒留著盯緊磁州、相州一線,河東那邊的動靜,比本宮的安危要緊。”
她見李德珫還要再稟,索性放下簾子,“去吧,有事明日再議。”
車輪碾過溼漉漉的夯土路,吱呀作響。直到行宮門前,石素月才扶著石綠宛的手下車,揉著發僵的後頸嘆道:
“連著十幾日顛簸,骨頭都要散了。”這鄴都行宮原是曹魏舊苑一角,牆皮斑駁,榆樹遮了半邊天井,倒也清淨。
稍事梳洗,換了件青布窄袖襦裙,扮作尋常富戶女子模樣,石素月便喚上石綠宛與石雪:“走,陪本宮去街上轉轉。悶在車裡半個月,總要沾點人間煙火氣。”
夯土城牆厚重,坊門洞開,沿街商肆林立,粟米垛、鹽包、生鐵錠堆在簷下,往來腳伕多是短褐草鞋,吆喝聲裡夾著河北土腔。
石素月邊走邊看,暗自點頭:李德珫這人雖圓滑,治下倒還算井井有條——市面不缺糧,商鋪敢開門,已是亂世裡的難得氣象。
轉過城南十字街,一股濃烈茶香飄來。只見一排木板搭的敞篷攤子,竹匾裡曬著青黑茶磚,旁邊豎著木牌,歪歪扭扭寫著“揚子江春茶”“壽州黃芽”。
幾個夥計正忙著搬麻袋,地上灑落的碎末引來麻雀啄食。石素月駐足掃了一圈,心下明瞭:這便是王十三娘那條鹽鐵茶引的銷贓路子之一。
鄴都地處河北要衝,往北通契丹,往南通唐國,走私貨到此中轉,再正常不過。
她忽地想起一事,側頭問石綠宛:“我記得鄴都並無大河直通江陵,這些江南茶貨,怎麼運來的?”
石綠宛低聲道:“殿下忘了?夏秋水漲時,漳河可入白溝,連上黃河,再經汴渠轉邗溝通江。前朝曹操修的舊水道,如今商人倒用得熟。”
石素月一怔,隨即恍然。白溝——那是曹魏北伐公孫淵時開鑿的運兵道,千年過去,戰道成了商路。
“千里水渠今猶在,不見當年曹魏王。”她輕聲唸叨,心底泛起一絲荒誕。
英雄霸業終成黃土,反倒是這些溝渠、城牆、驛站,比王朝更長壽。
亂世裡,能活下來的不是最強者,是最會用舊東西的人。
正思忖間,忽聽旁邊攤子有人揚聲招呼:“三位姑娘,可要瞧瞧新鮮茶?剛從唐國揚州捎來的上等雀舌,雨前摘的,泡開了湯色清亮,香氣能飄半條街!”
說話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絡腮鬍捲曲,鼻樑高挺,眼窩深陷,腰間掛著串狼牙墜子,一看便知不是中原血統。
石素月走近兩步,拈起一撮茶葉嗅了嗅,確是好貨,卻故意搖頭:“茶是不錯,可惜……我不愛喝太嫩的,嫌淡。”
那漢子也不惱,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鑲金的門牙:“姑娘懂行!那我這兒還有閩地帶來的,勁足,喝一口暖半天。”
石素月打量他片刻,忽然問:“掌櫃的不是中原人吧?”
漢子一愣,隨即撓頭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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