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德光將一切盡收眼底,彷彿只是隨意安排,舉杯朗聲道:
“今日迎節,乃我契丹自家歡宴,奏我契丹樂,行我契丹禮!諸卿不必拘束,開懷暢飲便是!待明日正節,宮中設宴,再奏漢樂,用中原禮儀,款待貴賓!”
“陛下聖明!萬歲!” 帳內眾人轟然應諾,氣氛瞬間被點燃。
頓時,帳外契丹樂聲大作,非絲非竹,而是以鼓、角、篳篥為主的雄渾樂章,節奏鮮明,充滿草原的豪邁與野性。
身著綵衣、頭戴羽飾的契丹武士與女子魚貫而入,跳起節奏強勁、動作幅度極大的契丹舞蹈,呼喝之聲與樂聲相和,震得帳頂似乎都在微微發顫。
烤得金黃的整隻羔羊、大塊的手把肉、整壇的奶酒被不斷呈上。
耶律德光率先割肉飲酒,眾人紛紛效仿,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喧譁笑鬧之聲不絕於耳。
確實如耶律德光所言,並無太多繁瑣規矩,許多人甚至離開座位,互相敬酒,高聲談笑,氣氛熱烈到近乎狂放。
石素月身處其中,只覺得那樂聲鼓點敲在心頭,震耳欲聾;濃烈的肉香酒氣混合著汗味、體味撲面而來,讓她胃裡一陣陣翻湧。
她只能小口抿著面前的馬奶酒,用匕首切下極小塊的肉,慢慢咀嚼,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與得體的微笑。
不時有目光投來,帶著好奇、審視、乃至毫不掩飾的慾望。
那些契丹王公貴戚,對這位傳聞中手段狠辣、如今卻柔順安靜的中原公主,顯然充滿興趣。
有人藉著敬酒的名義過來搭話,言語間多是試探或略帶輕佻的恭維。
“公主遠來辛苦,我契丹的酒肉可還合口味?” 南院大王耶律吼聲如洪鐘,目光如電。
“甚好,謝大王關懷。” 石素月簡短應答,舉杯示意。
“聽聞公主在安州大敗唐國,當真巾幗不讓鬚眉!來,某敬公主一碗!”
西南邊大詳穩耶律劉哥端著海碗過來,眼中帶著審視與一絲挑釁。
“劉哥將軍過譽,僥倖而已。妾身不善飲,以此杯聊表敬意。” 石素月端起小杯,一飲而盡,姿態從容,卻滴水不漏。
更多人只是遠遠看著,與同伴低聲議論。因耶律德光在場,且耶律李胡就坐在旁邊虎視眈眈,倒也無人敢過於放肆。
耶律李胡幾乎沒怎麼動面前的酒肉,大半時間都側著身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和石素月說話,問的多是中原風物、晉國朝政,言語直白甚至粗魯,目光更是常常黏在她身上。
石素月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回答謹慎含蓄,絕不多言,身體也下意識地向另一側微傾,與耶律李胡保持著距離。
“我契丹男兒,性如烈火,最喜直來直去。” 耶律李胡灌下一大口酒,抹了抹嘴,忽然壓低聲音,帶著酒氣道,
“公主這般嬌滴滴的美人,留在上京最好。中原那地方,規矩多,人心也髒,哪有草原自在?等嫁過來,本王帶你去打獵,去騎馬,那才叫快活!”
石素月心中厭惡至極,面上卻只能微微勾唇,不置可否:“草原風光,確實壯闊。”
歡宴從清晨持續到日暮,又點燃篝火,繼續暢飲歌舞。火光映照著無數張醺然或興奮的臉龐,契丹樂聲越發激昂,彷彿要衝破穹廬,直上雲霄。
石素月只覺得時間漫長難熬,每一刻都需緊繃神經,應對各方目光與言語。直到月上中天,耶律德光才宣佈散宴,起駕回宮。
眾人恭送聖駕,而後也陸續散去。石素月在石綠宛和石雪的攙扶下,登上返回館驛的馬車。
車簾放下,隔絕了外面依然喧囂的聲浪與濃烈的氣味,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靠在車壁上,只覺得身心俱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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