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城東，晉軍大營，中軍御帳。
白日里城下那一番唇極盡羞辱的喊話，彷彿耗去了石漱鈺的最後一絲力氣。
此刻她卸去了那身醒目的白袍，只著一身玄色常服，斜倚在鋪著厚厚虎皮的軟榻上，左臂的傷處似乎又在隱隱作痛，讓她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帳中侍立著石綠宛、石雪，以及高行周、符彥卿、李守貞、王周、馬全節等主要將領。
眾人臉上猶帶著白日圍城、震懾敵膽的亢奮，目光時不時瞟向帳外，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帶進來。” 石漱鈺端起手邊溫熱的參茶，淺淺啜了一口，聲音平淡地吩咐。
帳簾掀起，兩名身材魁梧、面無表情的殿前司甲士，一左一右，挾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那人手足皆被粗糙的牛筋束縛著，穿著一身與季節不符、沾滿塵土的舊皮袍，鬚髮散亂，遮住了大半張臉，形容狼狽不堪，正是契丹皇帝耶律德光。
被押入這燈火通明、眾將環伺的御帳，耶律德光本能地掙扎了一下，試圖挺直脊背，維持最後一點尊嚴，但那佝僂的身形和灰敗的臉色，卻將他的虛弱與絕望暴露無遺。
石漱鈺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落在耶律德光身上，看了片刻，忽然輕輕“嘖”了一聲，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虛假的責備：
“唉，你們怎可如此對待祖父陛下？鬆綁。”
押解的甲士略一遲疑，看向皇帝。石漱鈺微微頷首。甲士這才上前，用匕首割斷了耶律德光手腳上的繩索。
繩索斷開，耶律德光趔趄了一下，險些摔倒，他扶住旁邊的帳柱，才勉強站穩。
手腳因長時間捆綁而血脈不通，傳來陣陣刺痛和麻木，他活動著手腕，抬起頭，渾濁而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怨毒地盯向榻上的石漱鈺。
“石漱鈺！” 耶律德光嘶啞著嗓子低吼，聲音因憤怒和屈辱而顫抖，
“你……你究竟還想要幹什麼？！你三番五次，當眾折辱於朕！士可殺，不可辱！有種，你就給朕一個痛快！一刀殺了朕！何必如此……如此作踐！”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彷彿下一秒就要氣炸開來。從泰州被擒，到莫州、恆州一路被當作招牌押解示眾，再到今日城下被拖出來如同牲口般展覽……
這一連串的奇恥大辱，早已將他身為草原霸主、契丹皇帝的最後一點驕傲碾得粉碎。他寧願立刻死去，也不願再承受這無休止的精神凌遲！
“殺你？” 石漱鈺挑了挑眉，彷彿聽到了什麼可笑的話，她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在蒼白臉色的映襯下，顯得有些詭異，
“朕說過，不會殺你。朕金口玉言，說不殺，便不殺。不僅不殺，還會優待於你，保你衣食無憂，長命百歲。”
她的語氣轉為一種近乎循循善誘的溫和，卻更讓人心底發寒：
“但是呢，祖父陛下，你也得配合朕，不是？朕給你好吃好喝，供著你，你總得……讓朕有點用處，對吧？”
耶律德光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石漱鈺不再看他，似乎陷入了思索，手指輕輕敲著榻邊的扶手，自言自語般道：
“朕想想……該給你個什麼名分好呢？總不能一直契丹皇帝、契丹皇帝地叫，你現在是朕的階下囚，是戰俘，得有個符合你如今身份的稱謂……”
她抬眼，目光掃過帳中諸將：“諸位愛卿，以為，封他個什麼爵位好？”
此言一齣，帳中諸將都是一愣。封耶律德光爵位？這……陛下這是唱的哪一齣？
高行周、符彥卿等宿將面面相覷，李守貞、王周等人也露出不解之色。給一個被俘的敵國皇帝封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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