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行宮偏殿。
犒賞三軍的歡騰氣氛尚未完全散去,城中各處軍營仍飄散著酒肉的香氣,但皇帝的行在已重新恢復了有條不紊的運轉。
石漱鈺坐在御案後,批閱著堆積如山的文書。晉陽雖下,善後事宜千頭萬緒,降官的安置、降軍的整編、百姓的安撫、府庫的清查、官吏的委派……
每一樁每一件都需要她最終拍板。
她放下手中的毛筆,輕輕揉了揉有些痠痛的手腕,對侍立在旁的石綠宛和石雪道:
“對了,出征在外也有段時日了,也該讓各地節度使各歸本鎮了。
符彥卿,讓他從河陽節度使轉任許州節度使,為將來對唐國發動進攻提前佈局。
河陽臨近洛陽,許州更靠南,方便日後調兵。”
石綠宛連忙記下:“是,陛下。那高行周、王周、馬全節幾位節度使呢?”
“高行周的宋州節度使不變,王周的恆州順國軍節度使、馬全節的定州義武軍節度使也都保留原職。”
石漱鈺頓了頓,“他們隨朕出征已久,也該回鎮休整,安撫地方了。讓他們各自準備一下,這幾日便動身返回防地吧。”
“是。” 石綠宛應道。
石漱鈺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漸漸濃郁的春色,語氣中帶著一絲難得的放鬆與感慨:
“我們再過幾日,也該回汴梁了。出來大半年,也該回去了。
不過……朕對晉陽,還是有些許懷念的。畢竟是朕從小長大的地方。臨走前,朕想再去城裡走走,看看。”
石綠宛和石雪對視一眼,都露出了理解的笑容。陛下雖然在晉陽經歷了諸多磨難,但這裡畢竟是她的故鄉,有著許多複雜而深刻的記憶。
“臣等陪陛下同去。” 石雪輕聲道。
“嗯。” 石漱鈺點了點頭,正要再說些什麼,忽然想起一事,“對了,契丹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嗎?耶律阮在上京和述律太后鬥得如何了?”
石綠宛剛要回答,殿外忽然傳來通報聲:“啟稟陛下!夏州定難軍有信使到,自稱奉夏州節度使之命,有要事面呈陛下!”
“夏州?” 石漱鈺微微一怔,眉頭微挑。定難軍,治所在夏州,轄區大致包括夏、綏、銀、宥、靜五州,地處西北邊陲,是党項拓跋部的傳統勢力範圍。
自唐末以來,党項拓跋部首領便世襲定難軍節度使,名義上歸附中原王朝,實則高度自治,朝廷基本不向其派遣官員,也不干涉其內部事務,只要其不公然反叛,按時進貢,便聽之任之。
在五代亂世中,歷任中原皇帝對定難軍都採取籠絡懷柔的策略,無力也無意深入控制那片貧瘠而彪悍的土地。
“定難軍……李彝殷的人?” 石漱鈺心中暗道。
她記得,現在的夏州節度使應該是李彝殷,党項族,拓跋部後裔,在五代諸國間長袖善舞,左右逢源,將定難軍經營得鐵桶一般,對中原朝廷向來是表面恭順,實則自成一系。
“讓他進來吧。” 她坐直了身體,恢復了帝王的威儀。
片刻後,一名穿著党項風格皮袍、頭型極具特色的男子被引入殿中。他的頭髮按照党項習俗,頭頂剃光,只保留鬢角和腦後的一部分頭髮,編成幾根細辮垂在肩上。
他皮膚黝黑粗糙,顴骨高聳,眼神精明而帶著一絲對中原王朝的好奇與審視。
他進殿後,依照漢禮,單膝跪地,雙手抱拳,用一口帶著濃重西北口音、略顯生硬的漢語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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