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觀二年五月中旬，汴梁城外，官道兩旁楊柳依依，初夏的陽光已有幾分灼熱，灑在凱旋的隊伍身上。
經過近一個月的跋涉，自晉陽出發的大軍終於抵達了汴梁城外。
遠遠望去，那座宏偉的都城輪廓已在視野盡頭浮現，城牆巍峨，旌旗招展，顯然城中早已得到訊息，做好了迎接皇帝凱旋的準備。
隊伍最前方，石漱鈺並未乘坐御輦，而是騎著一匹神駿的黑馬，身著一身輕便的玄色胡服，腰懸長劍，顯得英姿颯爽。
離開汴梁近七個月，經歷了北伐的輝煌與遺憾、平叛的驚險與艱辛，此刻終於踏上歸途，她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和即將回到權力中樞的篤定。
然而，她身邊最顯眼的，卻不是石綠宛或石雪這兩位貼身宰相，而是一輛被晉軍嚴密看管的木籠囚車。
囚車四周沒有遮擋，以便車內之人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景象，也讓沿途圍觀的百姓能清楚地看到車內之人的狼狽。
車內坐著的，正是曾經的契丹皇帝，如今的大晉昏德公耶律德光。
他沒有被捆綁，身上甚至還穿著一件乾淨的青色囚袍，雖然質地普通，但並無破損汙穢。
他的鬚髮比被俘時更加散亂，面容也消瘦了許多，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那雙曾經睥睨草原的眼睛，雖然黯淡了不少，卻並未完全失去神采。
他坐在囚車中，望著窗外漸漸接近的汴梁城，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石漱鈺策馬走在囚車旁，微微側頭，看著籠中的耶律德光，語氣帶著一絲調侃：
“昏德公，如今中原的天慢慢熱起來了。你們契丹人習慣了草原上的涼爽，能在汴梁久居嗎？若是覺得熱，朕可以讓人給你住處多放些冰塊。”
耶律德光彷彿沒有聽見，目光依舊望著遠方，一言不發。
石漱鈺也不惱，繼續道：“不想與朕說話？行吧。不過，朕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你知道頡利可汗，阿史那咄苾嗎？”
頡利可汗，東突厥的最後一任大可汗，被唐太宗李世民俘獲後送到長安，唐太宗沒有殺他，反而封他為右衛大將軍，賜予田宅，死後還被追贈為歸義郡王，諡號為荒。
這是一個戰敗被俘的草原雄主，在中原王朝得到的、相對體面的結局。
“他被唐太宗抓到長安後，被封為右衛大將軍，死後追贈歸義郡王，諡號為荒。” 石漱鈺緩緩說道，語氣帶著一絲感慨，“這麼一看，唐太宗之胸懷，朕是比不了的。不過嘛……”
她話鋒一轉，聲音中帶上了一絲玩味的威脅：
“如果你現在不開口回朕的話，朕可以保證，你死後追贈的王號，絕對不會好聽，諡號也絕對不是什麼好字眼。
朕可以讓史官把你的名字，跟‘昏德’這個封號永遠綁在一起，讓千秋萬代都知道，契丹曾經有個昏德公，是如何被朕生擒，如何在大晉的囚籠裡了此殘生的。”
耶律德光的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他緩緩轉過頭，那雙渾濁而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石漱鈺，沉默了良久，他才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哼！你如此羞辱於朕，究竟想要幹什麼？！朕已是階下之囚，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何必如此反覆折辱，消遣於朕？！”
他開口了。石漱鈺心中暗暗鬆了口氣。她還真怕耶律德光徹底擺爛，一言不發，那她反而不好辦了。
畢竟這是一位曾經的草原霸主，若真把他逼到絕路，來個匹夫一怒，血濺五步，雖然可能性不大，但總歸是隱患。既然他願意開口，那就有對話的空間。
她的語氣放緩了些，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
“昏德公倒是願意開口了。跟朕說說話唄，你一直悶著，憋壞了怎麼整？到時候傳出去，說朕委屈了你，不知道的還以為朕苛待俘虜呢。”
她說著，解下腰間掛著的水囊，從囚車的木欄縫隙中遞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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