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兒被接入宮中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小女孩不過四歲,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小小的身子裹在寬大的麻衣裡,越發顯得瘦弱可憐。
她不哭不鬧,只是一雙大眼睛紅彤彤的,顯然已經哭了很久。
石漱鈺蹲下身,想要抱她,寧兒卻往後退了一步,怯生生地看著她,奶聲奶氣地問:“姨母……我阿孃呢?”
石漱鈺的手僵在半空中,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阿孃……去了很遠的地方。”
“那她什麼時候回來?”寧兒歪著頭,眼睛裡滿是期待,“阿孃說等她病好了就帶寧兒去放風箏的。”
石漱鈺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寧兒摟進懷裡,眼淚奪眶而出。
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她不知道怎麼告訴一個四歲的孩子,她的母親永遠不會回來了。
幸好這時,李氏趕到了。
“寧兒。”李氏的聲音溫柔而沙啞,她走過來,輕輕拉開石漱鈺的手,將寧兒抱了起來,
“外祖母帶你去看重睿舅舅好不好?他比你大不了幾歲,正好陪你玩。”
寧兒趴在李氏的肩膀上,乖巧地點了點頭。
李氏哄了幾句,寧兒便安靜了下來。她畢竟只是個四歲的孩子,還不太懂得死亡意味著什麼,只知道大人們在哭,她便也跟著哭。如今有人哄著,她便漸漸止住了哭聲。
李氏將寧兒交給身邊的嬤嬤,吩咐道:“帶寧兒去偏殿歇息,好生照料,不許怠慢。”
嬤嬤應聲,抱著寧兒退下了。
殿內只剩下石漱鈺和李氏母女二人。
燭火搖曳,映照著李氏鬢角的白髮。她比石敬瑭小了十幾歲,今年也不過四十出頭,可這幾年的操勞,已經讓她的鬢角染上了霜色。
石漱鈺看著眼前的母親,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穿越八年了,她一直稱呼這個女人為母親,可直到今天,她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李氏的名字。
史書上沒有記載她的名字,只稱她為李氏。在那個史官惜墨如金的年代,女子的名字很少能被記錄下來。
自己也因為這個時代的原因從未過問過母親的名諱。
她只知道李氏是晉王李克用的養孫女,父親是李嗣源。她嫁給石敬瑭後,在石敬瑭起兵時變賣了自己的首飾資助軍費,這才有了後來的後晉江山。
史書上說她為人強敏,高祖常嚴憚之。在石敬瑭還在的時候,連石敬瑭都怕她。
後來契丹滅後晉,耶律德光對她說:“石重貴不聽你的話,才導致國家覆亡。你可以自行離去,不必隨他北上。”
可她卻拒絕了,她說:“重貴侍奉我很是恭謹,他只是違背了先帝遺志,才與上國失和。母親不隨兒子,又能去哪裡呢?”
這樣一個剛烈又有氣節的女子,卻連名字都沒有留下。
石漱鈺心中酸楚,卻不敢表露出來,只是低聲道:“母后……這麼晚了,您怎麼過來了?”
李氏看著她,目光中既有心疼,也有責備:“你鬧出這麼大的動靜,我能不過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