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喃喃自語道：“朕不知道你是兒子，還是女兒。但朕希望，你能仁而有術，弱而能斷。”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朕不需要一個才華橫溢到蓋過朕的皇子或皇女。那會引發朕的猜忌。朕也不需要蠢笨懦弱的，那樣只會葬送朕的江山。”
她輕輕撫摸著小腹，聲音變得更加輕柔，彷彿在跟腹中的胎兒說話：
“朕希望你對朕絕對恭順，晨昏定省，不結黨，不弄權。讓朕感受到純粹的母子或者母女親情。朕不希望晚年有被你架空的恐懼。”
“但你真正處理政務的時候，必須明辨是非，懂得馭人之術，有決斷力。這一切，都只能在朕的許可和觀察下展現。讓朕覺得你類朕，卻仍在朕的掌控之中。”
“你必須表現出對權力毫無主動覬覦之心。你不能有自己的小集團，不能對朕的決策有半分質疑，甚至要主動推讓。
如果朕以後生了其他的弟弟或妹妹，你必須對待他們和睦，有包容之心，避免你以後繼位後出現血腥清算，讓朕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
“但同時，你又不能軟弱到無力制衡權臣。”
她說到這裡，忽然笑了，笑容中帶著一絲苦澀，也帶著一絲期盼：“朕的繼承人，你知道嗎？你一定要符合朕對你的期望啊。”
然而，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悖論。
一個被養在深宮之中、從小就被嚴密監控和提防的人，很難同時具備殺伐決斷的王者之氣。
因為殺伐決斷需要獨立的人格和自主的意志，而這種人格和意志，恰恰是被嚴密的控制和監視所扼殺的。
一個習慣了服從和順從的人，在面對複雜的政治局面時，往往會缺乏獨立判斷和果斷行動的能力。
反之，一個真正具備了王者之氣的人，必然會有自己的想法和意志，必然不會甘心永遠生活在別人的陰影之下。
當這樣的繼承人成長起來之後，他與現任皇帝之間的權力衝突，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歷史上，這種完美的皇子幾乎不存在。歷史上要麼是子弱母壯，外戚專權；要麼是皇子強勢，父子相疑；要麼是兄弟鬩牆，手足相殘。
能夠平穩過渡、父慈子孝的案例，寥寥無幾。
石漱鈺心中也明白這一點。她既是權力的主人，也是權力的囚徒。
她想要一個孩子來穩固她的皇權，延續她的血脈，但她又害怕這個孩子太過像她，像她一樣有野心，像她一樣有手段，像她一樣敢於為了權力而不擇手段。
她怕這個孩子若是太像自己，會不會有一天也效仿她囚禁石敬瑭那樣，將她這個母親囚禁起來，奪走她的一切。
她又怕這個孩子不像自己，懦弱無能，葬送了她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
這就是歷史上那個永恆的困局，子不類父，父厭之；子若類父，父疑之。
石漱鈺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一滴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順著臉頰緩緩流下，滴在了她撫在小腹上的手背上。
她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到：“朕……該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她。御書房中一片寂靜，只有銅壺滴漏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堂中單調地迴響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