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的指令，如同星火，艱難卻堅定地開始在殘破的終焉星域中傳遞、執行。然而，當劫後餘生的狂熱與悲慟逐漸冷卻，當倖存的生靈們真正開始審視這片他們拼死守護下來的星空時，一股更加深沉、更加無力的寒意，才緩緩爬上每個人的脊背。
勝利是真的。
但勝利之後的景象，比最絕望的預言還要觸目驚心。
林昊立於“鎮星峰”巔，星主的感知如潮水般緩緩鋪開。這感知不再僅僅侷限於能量波動與生命氣息，而是更深入地觸及星空的結構、法則的脈絡、乃至“存在”本身的完整性。
而反饋回來的資訊，讓這顆新生源星之心的每一次脈動，都顯得沉重無比。
首先映入“感知”的，是觸目驚心的“空”。
終焉星域，作為對抗墟皇的最後防線，本就位於星空邊陲，星辰分佈相對稀疏。但經過這場浩劫，尤其是墟皇最後引動寂滅本源、林昊以星主權柄引動“天劫”對轟的中央區域，星辰的密度……驟降了超過七成！
不是暗淡，不是移位，而是……徹底消失。
無數曾經閃耀著或明或暗光芒的星辰，無論大小，無論是否孕育生命，都在那終極的法則碰撞與寂滅侵蝕中，如同被橡皮擦從畫卷上抹去，連一絲殘骸、一縷星塵都未曾留下，只留下大片大片令人心悸的、純粹的“虛無”背景。那裡，空間結構本身都變得異常脆弱而稀薄，如同被撕開後勉強粘合的破布，隨時可能再次撕裂，形成新的、吞噬一切的虛空裂縫。
僥倖未被直接“抹除”的星辰，也大多殘缺不全。
有的被攔腰斬斷，如同被無形巨刃劈開的西瓜，熾熱的星核物質如同熔岩瀑布般從斷面傾瀉而出，在虛空中冷卻凝固，形成扭曲怪異的巨大金屬山脈，散發著垂死的餘熱與輻射。
有的表面佈滿了縱橫交錯的、深達星核的恐怖裂痕，如同即將碎裂的蛋殼，內部失衡的能量在裂縫中瘋狂噴湧，引發持續不斷的劇烈星震與爆發，將其所在的區域變成了一片充滿高能粒子風暴與空間亂流的死亡禁區。
更多的，則是徹底“熄滅”。星核中的聚變反應被強行終止或擾亂，整顆星辰在極短時間內失去光熱，化為冰冷、死寂、表面覆蓋著厚厚宇宙塵埃的岩石墳冢，靜靜漂浮在虛空中，再無半點生機。
這些星辰的殘骸與墳冢，連同那些被抹除星辰留下的“虛無”空白，共同構成了一幅無比宏大、卻又無比悲涼的……星空墓園景象。
而這，僅僅是星辰的代價。
生靈的代價，更加無法直視。
萬星盟聯軍，戰前集結了星隕之地、古妖星域以及部分其他盟友世界的精銳，星河境數以百計，星璇境成千上萬，星塵境更是浩如煙海。加上龐大的星舟艦隊、戰爭堡壘、後勤人員……總計數以億計的生靈，懷著守護星空的信念，踏上這終焉之地。
如今……
林昊的感知掃過殘存的防線。
左翼，原本由王壯鎮守、最為堅固的殘骸陣地。此刻，那片由多顆星辰殘骸拼接、經過無數次陣法加固的鋼鐵壁壘，超過三分之二的部分已徹底消失，彷彿被巨獸啃噬。殘存的部分也佈滿恐怖的熔穿孔洞與撕裂痕跡，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由金屬、岩石、血肉、以及某種黑暗結晶混合而成的詭異“焦殼”。曾經震天的戰吼與王壯那粗豪的咆哮，已永遠沉寂。感知中，那片區域殘存的生命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且大多處於瀕死邊緣，總數……不足戰前的百分之一。王壯本人那如同大地般厚重磅礴的氣息，早已消散無蹤，唯有一些殘破的、染血的巨斧碎片，嵌在扭曲的金屬牆壁中，無聲訴說著最後的瘋狂。
中央，墨淵統領的機動區域。這裡沒有固定的壁壘，原本是星舟與劍修縱橫穿梭的廣闊空域。此刻，這片空域漂浮著難以計數的金屬殘骸——碎裂的星舟龍骨、扭曲的炮管、破碎的陣盤、折斷的飛劍……如同經歷了最殘酷的金屬風暴。一些殘骸上還附著著早已凍結的冰晶（來自青兒之前的爆發）或覆蓋著詭異的灰燼。曾經靈動如游魚、凌厲如劍光的艦隊與劍修隊伍，如今只剩下零星幾艘嚴重受損、幾乎失去動力的星舟在艱難維持著最低限度的警戒，以及少數渾身浴血、星力枯竭的劍修，如同失去靈魂般呆坐在殘骸上，望著空洞的星空。墨淵那孤傲而凌厲的劍意，同樣……再也感知不到了。
右翼，古妖族大軍所在。情況稍好，妖族強悍的生命力與肉身讓他們在毀滅衝擊中存活率略高，但同樣損失慘重。原本氣血沖天、妖力澎湃的軍陣，此刻變得稀稀拉拉，不少強大的妖族現出部分原形，匍匐在虛空或殘骸上，舔舐著深可見骨的傷口，發出低沉痛苦的嗚咽。一些體型較小的妖族部落，甚至……整族湮滅，連屍體都未留下。
“鎮星峰”中樞本身，也受損嚴重，多處區域崩塌，能量回路中斷，只剩核心區域在勉強運轉。蘇婉獻祭後，技術團隊幾乎全軍覆沒。
粗略感知，聯軍整體倖存者數量，恐怕……十不存一。這還不包括那些重傷不治、註定無法撐過接下來艱難時刻的。
而這僅僅是聯軍。終焉星域本身以及周邊被戰火波及的星域中，那些原本就生存於此的星空生靈、流浪種族、乃至一些尚未誕生高等智慧但擁有生命的星球……他們的命運，早已在更高層次的法則對撞中，隨風消散，連統計都成為一種奢侈。
林昊緩緩收回感知，閉了閉眼。即便以星主的漠然心境，面對如此觸目驚心的“代價”，靈魂深處依舊傳來陣陣悸動與刺痛。每一個冰冷的數字背後，都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都有著自己的故事、牽掛與夢想。如今，只剩虛無。
“盟主……”那名斷臂的老陣法師在他人攙扶下，來到林昊身後不遠處，聲音更加嘶啞，遞過一枚閃爍著微弱光芒的晶石，“初步……統計……出來了，損失……彙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