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文球館的燈光重新調整過了。之前那些聚焦在球場中央的白光被調暗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從穹頂四角投射下來的暖金色光束——那是奧布萊恩杯被捧起時折射出的那種顏色。整座球館在這一刻被染上了一層接近黃昏的光暈，金屬椅背上的反光、地板上一道道被汗水擦過的紋路、甚至空氣中飄浮的細小塵埃，都在那層暖光裡短暫地改變了形態。
頒獎臺已經被重新佈置過了。奧布萊恩杯被從底座上取下，放在桌面中央的一個深色托盤上，托盤邊緣鑲著一圈細密的金色鑲邊。獎盃的銀色表面在暖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暈，頂端那個籃球形狀的輪廓清晰可見。底座旁邊的桌面上展開了一面紫金色的旗幟——不是正式的冠軍旗，是儀式用的復刻版，上面印著“2017-2018 NBA CHAIONS”和“LOS ANGELES LAKERS”的字樣，邊緣垂著金色流蘇。流蘇在空調氣流中輕微擺動，幅度很小，像是旗子在輕微地呼吸。
湖人球員們已經重新聚攏到場上了。他們圍成一個鬆散的弧形，有人還穿著溼透的球衣，有人已經披上了毛巾，還有人換上了工作人員遞過來的冠軍T恤——黑色底，正面印著金色的“10 PEAT”字樣。那件T恤的設計很簡單，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兩個字和兩個數字，但每個人穿上之後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像是要確認那兩個字是不是真的印在上面了。
加索爾站在陸鳴左側半步遠的位置，右膝上的冰袋已經被取掉了，換了一條深色的護膝，比之前那一條薄，但更貼合皮膚。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件T恤上的“10 PEAT”，然後抬起頭，目光從奧布萊恩杯的頂端移到陸鳴的手邊——陸鳴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沒有握拳，也沒有張開，處於一種不發力也不放鬆的中間狀態。
聯盟總裁亞當·蕭華再次走到話筒前。他換了一條領帶，比之前那條更窄，顏色是深紫色，和湖人的隊徽色接近。他在話筒前站定，左右手分別搭在桌沿兩側，身體微微前傾。他的目光掃過臺下那一排紫金色的人影，然後落在陸鳴身上，停頓了大約兩秒。他開口時，聲音比第一次頒獎時更低，像是故意壓了一度：“NBA歷史上，沒有一支球隊完成過十連冠。沒有一支。”
他的停頓和第一次一樣，但這一次他停得比之前更久——不是等掌聲，是讓那句話自己站穩。
“有一個事實需要被重複說出來，以免它在慶祝聲中被掩蓋：過去十個賽季，NBA總冠軍的歸屬從未離開過這支球隊。他們經歷過陣容更替、傷病、規則的改變、整個聯盟的戰術迭代，他們經歷了兩代核心的交接——但結果沒有改變過。十次。連續十次。”
臺上沒有掌聲。不是因為沒有共鳴，是所有人都在聽那最後一個數字落進空氣裡的回聲。
蕭華轉向右側，那裡坐著聯盟董事會代表、退役名宿代表，以及兩支球隊以外的特邀嘉賓——其中一個人的輪廓很清晰：賈巴爾。他沒有坐在椅子上，他站著，雙手拄著那根他出場時常帶的深色手杖。他的身體微微前傾，比平時更近地朝向獎盃的方向。他在蕭華說出“連續十次”的時候，他拄著手杖的那隻手的指關節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我知道這個時代不屬於我，但它屬於我看著長大的那個人。”賈巴爾的聲音在安靜中傳出來，沒有經過話筒，但足夠讓前排的人聽清。他的目光停在陸鳴身上，沒有再移開。
蕭華沒有打斷那句話。他等了兩秒，然後繼續說：“按照慣例，總冠軍獎盃由球隊老闆和隊長共同舉起，但今晚我們有一個小小的變化。這個變化不是安排好的，是剛剛決定的——科比·布萊恩特將代表管理層為這座獎盃揭幕。”
全場第一次出現了預先安排之外的聲響——不是掌聲，是一種更輕的、像是“確認自己沒有聽錯”的吸氣聲。解說席的方向動了，科比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沒有走臺下的通道，他直接繞過解說席的側邊，從臺階下到場地上。他的右腿落地節奏依然比左腿慢一點，但他的步伐沒有停頓。他走到頒獎臺前，沒有走上臺面，只是站在臺邊，靠近奧布萊恩杯所在的位置。
蕭華把話筒的方向稍微向科比轉了大約十五度，然後退後一步。
科比沒有握住話筒。他伸出右手，不是去拿獎盃，也不是去拿旗幟，而是從桌面上那面紫金色旗幟的流蘇邊緣捻起一小段金色絲線，捻了一小會兒，然後放下。他沒有低頭看獎盃，沒有看觀眾，他看向的是陸鳴的方向。
“十連冠不是一支球隊能做到的。是一支球隊和它的核心一起做到的。”科比說，“沒有這個人在場上，這十面旗子不會全部掛在那裡。他不在的時候，我們在2013年那一年差一點斷了，然後他回來了，從那個傷病裡回來了，用了四個月從不能走路變成能打季後賽。從那之後，一個賽季都沒有斷過。”
他沒有說“這就是為什麼他是歷史第一人”，也沒有說“我已經不需要再證明什麼”，他只是把目光從陸鳴身上移開，放到獎盃上，然後停住了。
陸鳴在科比說到“2013年”的時候，他的右手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了。他知道科比說的是哪一年——他記得那個賽季的一切，記得他躺在訓練館地板上不敢動的那五分鐘，記得他在核磁共振室裡看到的影像螢幕上那一小塊發白的位置，記得他復出第一場只打了八分鐘之後整條右腿都在發抖。那一年他沒有缺席整個賽季，但他缺席了那段本該不缺席的時間。他沒有讓那段時間被任何人看到，但他自己記得。
奧布萊恩杯被抬起來了。不是一個人舉的，是三個人——陸鳴在中間，右手託著底座，左手扶著杯身腰部；加索爾在他左邊，一隻手託著底座邊緣，另一隻手搭在陸鳴的肘部後方；科比在右側，一隻手放在杯身另一側，沒有用力，只是接觸著那層金屬表面。三個人同時用力，獎盃被舉過所有人的頭頂。它被舉得很穩，沒有傾斜，聚光燈從正上方打下來，銀色表面反射出三束細長的光，分別落在三個人胸口的金色數字上。
“十連冠”的呼喊聲從臺上和臺下同時湧上來，沒有經過任何人的組織，它自己就形成了，先是那些站在後排的替補球員，然後是教練組，然後是場邊的名宿們，然後是一萬多名還留在球館裡不願意離開的觀眾。那個聲音持續了很久，久到頒獎臺邊緣的紫金色旗幟流蘇在聲波的震動中持續地搖擺，沒有停下。
陸鳴的右手握著獎盃底座，他知道那座獎盃的重量是十四點五公斤。他知道那個數字是因為他在訓練館裡見過官方資料——但在這一刻，他手裡的重量感遠超十四點五公斤。那些重量是每一場比賽的第四節的呼吸，是他每一次被撞倒在地板上爬起來時膝蓋發出來的聲音，是每一次他站在罰球線上閉眼投出第一個球時手腕記住的那個角度。那些東西全都堆在同一個底座上，堆在他手掌和獎盃金屬面接觸的那一塊區域裡。
他把獎盃舉了很久。在他放下獎盃的時候，他的右手手腕處那道紅痕的邊緣和獎盃底座邊緣正好重合，像是一條線曾經被標在那裡過。他把手收回來的時候，那道紅痕已經變得比之前更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