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臺普斯中心的穹頂上方，應急燈帶的光線持續地停留在最高處那一圈弧線上。十面總冠軍旗幟並排懸掛著，從最右側那面新的第十面旗開始，往左排列了十年。陸鳴的目光從那面新旗幟上收回，沿著穹頂的弧線向下移動，穿過那兩件並排的退役球衣，穿過那些在暗光中只剩下輪廓的座椅區，最後落回地板上——落在他自己站著的這個位置。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的地板。那道從十年前就被刮出來的痕跡還在那裡，它不在任何一個精確的幾何中心點上，但它在這座球館的漫長曆史中是一個真實的座標，標記著他穿過這裡時留下的東西。他的右手握著那把銅色鑰匙，指腹壓在鑰匙齒的邊緣上，感覺到金屬表面的微涼。
他的目光從地板上抬起來，掠過記錄臺、替補席、籃架底座，落在球員通道的入口處。那扇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道極窄的光——那是走廊裡的感應燈，在某個人經過之後還沒有自動熄滅。他看不到門後面有什麼，但他知道那條走廊通向哪裡：通向更衣室、通向訓練館、通向那座每天凌晨四點會準時亮起的燈光。他站在那裡，看著那道光，他的視線沒有移動，但他的眼神變了——不是變得模糊，也不是變得銳利，是從“看向過去”變成了“看向前方”。
他聽到一個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從胸口那把鑰匙的位置傳上來的。科比的低語——和他記憶中每一次聽到時一樣，平靜，直接，不拖泥帶水——“現在，該你帶領湖人前進了。”那聲音不長，只有一句話，但他聽到之後，他的右手指尖在那把鑰匙的齒紋上停住了。他在原地站了幾秒，不是猶豫，是在確認那句話的每一個字的重量。
然後他把右手從那把鑰匙上放下來，垂到身側。他把左腿微微調整了半寸，把重心從後腳掌換到前腳掌——那個動作在籃球場上意味著“準備啟動”。他抬起頭，重新看了一眼那兩件球衣，看了一眼那十面旗幟，看了一眼那片他站了十年的地板。他的嘴角開始變化，不是一瞬間的抬起，是整個下半張臉的表情在同步移動——先是嘴角上揚的起點出現，然後蔓延到另一側，形成一個完整的、自然的、沒有任何刻意的弧線。那道弧線在他臉上的位置很穩，沒有顫抖，沒有猶豫。
他的眼睛裡的光也變了。在那之前，他的眼神一直保持著“深夜獨自站在空球場裡”的那種沉靜——不暗，但也不亮。此刻那道沉靜開始邊緣處變得明亮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點燃了。那種光不刺眼，它很柔和，但它很實，像一塊被磨了很久的金屬表面終於開始反射陽光——那種反射不是一瞬間的爆亮，是一種持續的、穩定的、不會消退的亮。他的目光方向從剛才看球衣的仰角調整到了平視——看向球員通道的方向，看向那扇半掩著的門，看向門縫裡那一道沒有熄滅的感應燈。
他邁開了第一步。
腳掌落地的聲音和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空曠球館裡那種被吸收掉的聲音，而是一種實的、向前的、帶著明確方向的聲音。他的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但仍然剋制、可控，每一步踩下去都很穩，沒有多餘的晃動。他沒有回頭。
他穿過地板上的那道十年劃痕，經過中圈，經過罰球線，經過三分線弧頂，走向那扇門。他每走一步，應急燈帶的光線就在他周圍移動一次，他的影子在地板上被拉長然後又縮短，拉長然後又縮短。他看著那扇門越來越近，腳步的節奏沒有變化。
他離那扇門還有三步的時候，他的嘴角維持著那道弧線，那道弧線在他的臉上已經不再是表情，而是變成了一種更持久的東西——像是被刻進去的，像是一種習慣被最終確認之後留下的痕跡。他的眼神在那道門縫的光線中變得更明確，那道光在他瞳孔深處的反射位置始終穩定，沒有隨著步伐移動而晃動。
他走到門前，右手伸出去，指尖觸到門的邊緣。金屬的表面在凌晨的空氣裡是涼的，但他的手指沒有收回，他把門推開——門軸發出的聲音比之前他進來時更輕，因為這一次他不是在推一扇陌生的門，他是在開啟一扇他已經知道通向哪裡的通道。
門在他的身後關上了。
球館裡恢復了完全的安靜。應急燈帶還在亮著，十面旗幟還在穹頂最高處懸掛著，那兩件球衣之間的空位還在那裡。地板上那道劃痕仍然存在。一切都沒有變。但那些東西現在不需要被注視了，因為它們在未來的另一段時間裡，仍然會被另外一群人用仰起的目光看到。
他在通道里沒有停，走過那些牆壁上掛著的舊照片，走過2010年科比更衣室奪冠的照片時，他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他的呼吸平穩，腳步落地的節奏和平時訓練時一樣——一步接一步，沒有浪費，沒有多餘。他穿過通道盡頭的第二扇門，走進更衣室。那裡沒有人，但空氣中還殘留著香檳和汗水混合的氣息。他沒有停下來，他走到自己的衣櫃前，把掛在那裡的17號球衣從衣架上取下來，疊好，放在自己的座位上。然後他轉過身，走出更衣室，走廊盡頭的出口處透進來的光線已經從應急燈的暗白色變成了清晨的天空那種帶淡藍色的灰白——天快亮了。他推開那扇門的時候，門外的風灌進來，帶著加州六月早晨特有的那種涼意。他走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走廊盡頭的燈光繼續亮著，像是這座建築在說“明天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