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的嘴巴在動，科比這次聽到了他的話：“它說，永不結束。”科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知道“它”是什麼——那個九年來陸鳴從來沒有詳細說過的、但科比隱約知道存在的東西。科比沒有問，永遠不會問。他只是說：“當然不會結束。”
斯臺普斯的燈光暗了下來，不是暗，是調暗。從白晝調到了黃昏。穹頂上的一盞追光燈亮了，金色的光柱打在球場中央，打在那片綵帶覆蓋的地板上，打在科比·布萊恩特和陸鳴的影子上。他們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科比的，哪個是陸鳴的。
現場廣播員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顫抖：“女士們，先生們，請歡迎——NBA總裁，亞當·蕭華。”
斯臺普斯的聲浪從尖叫變成了噓聲。不是針對蕭華，是傳統——NBA總裁上臺頒獎時，家鄉球迷永遠會噓他。蕭華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手裡拿著麥克風，站在技術臺前。他的臉上帶著微笑，那種微笑不是職業性的，是真的在笑。
蕭華說了一長串話：恭喜湖人隊獲得2015-2016賽季NBA總冠軍，這是湖人隊史第十八個總冠軍，也是連續第十個總冠軍。十連冠，震古爍今。他的聲音被尖叫聲打斷了好幾次，每一次他都停下來等，等到聲浪稍微退去一點再繼續。然後他說到了最關鍵的一句話：“總決賽最有價值球員——頒獎給——”
斯臺普斯的兩萬人屏住了呼吸。他們知道答案，但他們想聽到那個名字從蕭華的嘴裡說出來，像聽到一個咒語，像聽到一個祝福，像聽到一個時代的句號。
“科比·布萊恩特！”
不是“Kobe Bryant”，是“科比·布萊恩特”。蕭華用中文說了這個名字。不是他練過中文，是現場導播告訴他，今天全球有超過五億人在看直播，其中一半在中國。蕭華選擇了用中文說出這個名字，那四個字的發音不太標準，但足夠清晰：“科比·布萊恩特。”
斯臺普斯的聲浪不再是尖叫，是爆炸。不是那種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聲音，是兩萬人的身體同時發出的振動——跺腳、拍手、捶胸、擁抱、哭泣、大笑。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像發動機一樣的、持續的、讓人頭暈目眩的、讓人想跪下的——轟鳴。
陸鳴站在科比身邊，右手伸向科比。科比看著他，沒有握手，沒有擊掌。科比把右手搭在陸鳴的肩上，陸鳴把左手搭在科比的腰上。兩個人並肩站著，面向觀眾，面向斯臺普斯的兩萬人，面向全世界。
科比的眼眶紅了。不是紅，是溼。淚水在他的眼眶裡打轉，但一直沒有掉下來。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但他咬住了下唇，不讓眼淚掉下來。陸鳴就沒有那麼堅強了——他的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流進嘴角，鹹的，但帶著甜。他沒有擦，讓眼淚流著，讓它們滴在綵帶上，滴在地板上，滴在斯臺普斯的歷史裡。
蕭華從工作人員手裡接過奧布萊恩杯，金色的，閃閃發光的，沉甸甸的。他走向科比，把獎盃遞給科比。科比接過獎盃的那一瞬間，斯臺普斯的聲浪達到了頂峰——不是聲音大，是那種“我看到了”的、集體的、被光照亮的、像宗教體驗一樣的——震撼。
科比把獎盃舉過頭頂，不是舉，是託。他的右腿在發抖，但他的雙手很穩。他把奧布萊恩杯託在掌心裡，舉向穹頂，舉向那面還空著的第十面總冠軍旗幟的位置。他的嘴巴在動，沒有人聽到他說了什麼。但坐在第一排的一個唇語專家（是的，現場有一個）讀出了他的話：“這是給你的，傑裡。”傑裡·巴斯——湖人隊的老老闆，2013年去世。他沒有看到十連冠，但科比知道，他在天上看著。
科比把獎盃遞給了陸鳴。陸鳴接過獎盃，沉，比他想象的沉。不是那種鐵塊的沉，是那種二十年的沉，是那種十連冠的沉，是那種“你現在是湖人隊的當家了”的沉。他把獎盃舉過頭頂，舉了三秒鐘，然後放下來，抱在懷裡，像抱一個孩子。他的眼淚滴在獎盃上，金色的表面映出他的臉——哭著的、笑著的、二十六歲的、聯盟第一人的臉。
斯臺普斯的兩萬人沒有坐下。從終場哨響到現在，沒有一個人坐下。他們的腿已經站麻了，他們的手掌已經拍紅了，他們的嗓子已經喊啞了。但他們沒有坐下。因為他們知道，這是斯臺普斯中心最後一次響起“科比·布萊恩特”的名字，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看到科比穿著湖人隊的球衣站在球場中央，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為24號尖叫。
綵帶還在飄，從穹頂源源不斷地飄下來，像一場不會停的雪。紫金色的雪。金色的燈光打在綵帶上，整座球館變成了一座水晶宮，一座由兩萬顆心臟和十座總冠軍獎盃建成的、永遠不會倒塌的、永遠不會被遺忘的——宮殿。
科比站在宮殿的中央，右手舉過頭頂，食指指向天空。陸鳴站在他身邊，右手抱著奧布萊恩杯，左手垂在身側，繃帶裡的無名指依然沒有任何感覺，但他的手——那隻手——在微微顫抖。不是緊張，是那種“終於結束了”的、本能的、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湧上來的——釋然。
斯臺普斯的燈光暗了下來，不是暗，是漸漸熄滅。最後一束光打在科比和陸鳴的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穹頂上，投在那九面總冠軍旗幟旁邊，投在空白的第十面旗幟的位置上。然後，那束光也熄滅了。
黑暗中，斯臺普斯的兩萬人沒有動。他們在等，等燈光重新亮起，等科比和陸鳴再一次站在光裡，等那面第十面總冠軍旗幟升上穹頂。他們知道，那面旗幟會升起來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後天。但一定會升起來。
因為科比·布萊恩特和陸鳴，已經把十連冠刻在了斯臺普斯的每一塊磚上，每一根樑上，每一寸地板上，每一個人的心裡。永不褪色，永不倒塌，永不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