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比的手放在了慈世平的頭上，不是拍，是按。他的手指插進慈世平的頭髮裡，按了三秒鐘，然後鬆開了。他的嘴巴動了一下，說了一個字：“起。”慈世平沒有起來，他又磕了一個頭，然後才站起來。他的臉上全是淚痕，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他沒有擦。
克拉克森第二個。他走過來，沒有跪，是站。他站在科比面前，右手伸出來，不是握，是擊掌。科比伸出手，兩個人的右手拍在一起，“啪”的一聲，很脆。克拉克森的手沒有收回來，他抓住了科比的手，緊緊地抓住，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的嘴巴在動，但沒有聲音——不是不想說，是太想說了，想說的話太多，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漏不出來。科比替他說的：“你是我防過的最快的後衛之一。”克拉克森笑了，哭了，笑和哭同時出現在他的臉上，那表情很奇怪，但很美。
蘭德爾第三個。他走過來，沒有跪，沒有站，是抱。他抱住科比，兩隻手摟住科比的腰，臉埋在科比的肩膀上。他比科比高，比科比壯，但那一刻他像一個孩子。他的嘴巴貼在科比的耳朵上，說了一句：“你教會了我怎麼做一個男人。”科比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說：“你現在是了。”
薩克雷第四個。他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條毛巾，毛巾是溼的，全是汗和淚。他把毛巾遞給科比，科比沒有接。薩克雷又把毛巾收了回去，捂在自己臉上，哭了。他哭了十秒鐘，然後放下毛巾，看著科比，說：“謝謝你，科比。”科比說：“謝謝你，羅伯特。”
凱利、布萊克、楊、路易斯·威廉姆斯、巴斯、胡爾塔斯——一個接一個，每一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向科比致敬：有人握手，有人擁抱，有人跪下，有人說了一句話，有人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科比哭。每一個人走完，科比都會說一句“謝謝你”，然後叫出他們的名字。他不是看著他們的球衣叫的，是看著他們的臉叫的。就算是最邊緣的替補，他都能叫出全名，包括中間名。
最後，所有人——十五個人——圍成了一個圈。不是手拉手的圈，是肩並肩的圈。科比站在圓心，十五個人面向他，像太陽和行星。陸鳴站在科比的右邊，慈世平站在科比的左邊，克拉克森站在陸鳴旁邊，蘭德爾站在慈世平旁邊。十五個人，十五張臉，十五雙紅了的眼睛，十五顆在胸腔裡劇烈跳動的心臟。
斯臺普斯的兩萬人看著那個圈，他們的掌聲停了下來。不是不想鼓掌，是他們的手已經拍麻了，拍紅了，拍得沒有知覺了。他們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和他們的偶像一樣。
科比站在圓心，他的右腿在發抖，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的眼睛從每一個隊友的臉上掃過，從左到右，從右到左，一遍，兩遍，三遍。他的嘴巴動了，聲音不大，但在這座安靜下來的球館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鐘聲：“我打了二十年，和你們中的一些人只打了一年，和陸鳴打了九年。但不管是一年還是九年，你們都讓我驕傲。”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不是忘了詞，是喉嚨堵了。他的右手握成拳頭，放在嘴邊，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繼續說：“我不是一個容易相處的人。我知道。我罵過你們，吼過你們，訓練的時候把你們往死裡練，比賽的時候讓你們在底角站一整節摸不到球。我道歉。”他笑了，那種笑不是禮貌的笑，是一種“我不後悔”的笑。
“但我對你們做的一切，只有一個原因——我想讓你們贏。不只是今天贏，是一輩子贏。”他的眼睛在陸鳴的臉上停了下來，看了三秒鐘，然後移開。“今天，我們贏了。十連冠。這不是我的功勞，是你們的。”
陸鳴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不是一滴，是兩行。但他沒有擦，讓眼淚流著，流進嘴角，鹹的，苦的，帶著甜的。他的右手握成了拳頭，不是握，是攥。五根手指同時彎曲，攥成了一個拳頭，那個拳頭很硬，硬到像一塊石頭，硬到像科比·布萊恩特的意志，硬到像十連冠的、紫金色的、不會倒塌的王朝。
慈世平的嘴巴張開了，他想喊一句什麼，但聲音沒有出來——他的嗓子已經哭啞了。他只能用氣聲喊了一句：“Kobe！”那聲音像風箱漏氣，但斯臺普斯的兩萬人聽到了。然後，整個球館跟著喊——“Kobe！Kobe！Kobe！”不是兩萬人在喊，是兩萬零十五個人在喊——十五個湖人隊的球員，包括科比自己。他沒有喊自己的名字，但他的嘴巴在動，他在喊“Lu”。
陸鳴聽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他的拳頭鬆開了，右手伸向科比。科比握住了，兩個人的右手緊緊握在一起，在十五個人的圓圈中央，在兩萬人的注視下，在斯臺普斯穹頂的燈光下。
圓圈解散了。不是散了，是重新圍成了一個更大的圓圈——包括所有教練、訓練師、裝備經理、保安、 啦啦隊隊長、工作人員。五十個人，圍成了一個大圈，科比依然站在圓心。陸鳴依然站在他右邊。
斯臺普斯的大螢幕上，開始播放一個影片。不是比賽集錦，是科比職業生涯的混剪——從1996年到2016年，二十年濃縮成了三分鐘。第一幀是1996年的科比，十八歲，穿著8號球衣，頭髮很多，笑容很傻，在夏季聯賽中投進了一個三分，回頭對著觀眾笑了一下。最後一幀是今天的科比，三十七歲，穿著24號球衣，頭髮很少，笑容很少，但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光。那束光從1996年亮到了2016年，從來沒有滅過。
影片結束，斯臺普斯的燈光暗了下來。暗了三秒鐘，然後重新亮起——不是漸亮，是炸亮。穹頂上的追光燈打在了科比身上，金色的光柱把他整個人罩在裡面。
拜倫·斯科特走進光柱裡，站在科比面前。他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不是戒指，不是獎盃，是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一張照片：2007年，北京，街頭籃球場，科比和陸鳴的單挑。照片裡，科比在防守，陸鳴在投籃，球剛從陸鳴的左手飛出，弧線很高，科比的右手伸向了球，但沒有碰到。那是陸鳴第一次在科比面前得分——用左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