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方家的院子裡比往常醒得更早。
天還沒亮透,幾處偏房的燈就陸續亮了起來。
有人在井邊打水,有人在灶房生火,有人拿著掃帚在院角有一搭沒一搭地劃拉著。方啟勳的病情已經持續了將近兩個月,族中大小事務由幾位長老輪流代理,但每逢大事仍要請他拍板。
今天早晨的家族會議是三天前就定下來的,議題只有一個:在白河溝縣政府持續施壓下,方家下一步怎麼走。
方啟勳被兩個貼身護衛攙扶著走進祠堂的時候,天光剛剛從東邊的屋簷上露出來。
他瘦了很多,原本方正的臉廓變得削尖,顴骨突出,眼窩深陷,走路時腳下發虛,需要靠著兩側的扶手才能穩住。
但他的目光仍然清楚,掃過祠堂內已經落座的各位長老和旁系代表時,還能看出那種長期掌事的人才有的沉穩。
他坐下之後,先喝了一口茶,然後開口,聲音比從前沙啞,但吐字清楚。
會議開得很短。
幾個長老輪流彙報了各自負責的領域裡最近的情況。
外務採購的路子斷了,鎮子上原本與他們有來往的幾戶商家在縣政府施壓下不再供貨,方家現在靠的是之前存下來的糧和藥材。
安保方面倒還算穩定,外圍的值守沒有出現異常,但人心浮動,有些年輕子弟開始私下議論要不要主動與縣政府接觸,探一探歸順的條件。
方啟勳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他垂著眼,手指在茶杯的邊沿上慢慢摩挲著。
會議進行到大約半個時辰的時候,有人注意到坐在末位的方承業一直沒有出現。
方承業是旁系子弟中負責外務的負責人,往常的家族會議從不缺席,即便不發言也會坐在那裡。
方啟勳偏頭問道:“承業呢?”
旁邊一個長老說道:“可能還在睡覺吧。”
方啟勳皺了皺眉,讓護衛去叫他。
護衛去了將近兩刻鐘才回來,臉色不對,腳步很急,在祠堂門口停了一下才邁進來。他走到方啟勳身邊,彎下腰,在方啟勳耳邊低語了幾句。
方啟勳握著茶杯的手停住了,杯口傾斜了一下,茶水流出來,洇溼了袖口。
他撐著扶手站起來,沒有讓人攙扶,慢慢走到祠堂門口。
院子裡的空氣和早晨一樣清冷,陽光剛剛越過東牆,在青磚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長的光帶。
兩名護衛已經把人抬到了祠堂前方的空地上,用兩塊門板拼在一起當作臨時擔架,上面躺著方承業,身上蓋著一條白布。
白布只蓋到胸口,露出的臉面灰白僵硬,嘴角還殘留著一點白色的唾沫痕跡,像是死前被什麼東西堵過嘴。
在他的脖頸側面,有一道很細的青色痕跡,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緊接著,第二具屍體被抬了過來。
是負責方家安保排程的方嶼明,被發現在他住的獨立小屋床上,同樣面色灰白,嘴角有白沫,脖子側面有一道細青痕。
然後是第三具,負責對外聯絡的方致遠,在正門附近的廂房裡被找到,屍體被拖到床底下,身上蓋著幾件舊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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