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薰的民國日常【完結】》第124頁 寶瑤道(1)

作者:尋光小築·11個月前

寶瑤道:“辜先生,您不知道,藤原高中的美名還傳到了美國,連我們留學生都聽過。不知道最初是誰開始宣傳的,說,現如今要想娶妻子,最好是娶日本女人。因為日本女人和順,柔婉,能夠真正做到以夫為天。丈夫的要求不拒絕,丈夫的命令不反抗。人人急丈夫之所急,以丈夫之悲喜為悲喜。丈夫在外辛勤工作,回到家會貼心服侍,給予皇帝般的待遇……”

她此時提及的或許只是些片面情況,但也足夠讓文薰皺眉並吸了口冷氣,“這哪裡還是妻子?這分明是要女人埋葬自己的意識去供養丈夫。哪怕是舊社會的奴婢,也沒有這樣沒有人權的。”

“他們是在渾水摸魚。”辜秀寧年紀大,也更有閱歷,一眼便看清了其中的本質:“咱們中國的舊社會害人,從不是簡單的男人加害女人,而是一種毀滅人慾的制度下,對所有人無差別的,全覆蓋的,存在於精神上的來自階級和皇權統治的壓迫。現在有些學者認為,封建制度下未必全是糟粕。這本來是客觀存在的事實,然而照現在的情況來看,怕是有人起了心,非要藉機達成一些不能告人的目的不可。”

“是啊,”寶瑤贊同地望向她,“說破天了,這種事,咱們這樣的人聽了,只有覺得不可思議的份,可在一些男人耳裡卻是真理了,覺得女人只有做到這種程度,才能叫賢惠,才是為妻的道理。天下到底沒有人人能做皇帝的份,如今有了這個機會,怎能不令其心動?哪怕有人覺得不能接受,但是流行之道,不追逐便是落後,為了在社交圈裡合群,也得誇讚附和。所以一時之前,娶日本女人,娶接受了日本教育的女人,成了婚姻市場上的熱門。”

這是她在調查之後從那些舊新聞中得知的。

不,不算舊,哪怕是現在,也有很多男人依舊抱有這樣的想法。

辜秀寧道:“我們倡導婦女獨立,又不得不承認,敢於獨立,甚至是有能力獨立的婦女到底是少數。社會穩定才沒有多久,哪怕是積弱一點的家庭,都沒有對抗來自社會危險力量的能力,何況處境本就單薄的女人?”

所以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下,只能是男人喜歡什麼,女人去做什麼。

廖柔惠便這樣成為了藤原高中的優秀畢業生。

幾乎是她剛畢業那年,舅母便把她帶入了自己的社交場,開始為她物色物件。這個年代,女孩子的年齡也是可以當做籌碼被擺上婚戀市場的。廖柔惠年輕貌美,又是日本女校出來的女學生,一時間追求者眾多,直讓母親和舅媽挑花了眼。

最後,在長輩們的層層把關下,挑中了貿易公司的一位年輕經理。

聽到這裡,辜秀寧已經開始唏噓了,“做貿易的雖說有錢,可免不了喝酒應酬,免不了受人閒氣。喝了酒的男人又一慣喜歡借酒發瘋……大約是進入婚姻,這個女孩子的悲慘生活便開始了。”

“一開始還是有過甜蜜的,”寶瑤繼續說出自己的調查,“鄰居們說,小兩口剛開始的日子過得很好。柔惠人如其名,是個沒有脾氣,萬事依從丈夫的人,她完美地在生活中用到了自己在學校中的所學。他丈夫也有些文化,知道尊重人,也足夠愛她,可……”

就像辜秀寧說的,做貿易的,受人閒氣頻繁,那些火氣堆積在心裡無從發洩,帶著回了家,不就只有留給家人承受了?

一開始只是罵,後來動了手,開了頭,就是無盡的迴圈。

“柔惠是被丈夫失手推下樓,砸傷了腦袋,才失去了神志。後來雖說有及時送到醫院,可依如今的醫學,也無法得到完美,只能保住她的性命安全。柔惠的孃家事後也去找男方鬧過,可得知他還是願意養著柔惠後,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寶瑤說到這裡,也是唏噓不已,“我絕不是在幫男方說話。就事論事,他沒有在逆境中拋棄妻子,而且還勇於承擔,多少還入不了禽獸之流。你們不知道,對於我的採訪,他也沒有抗拒,哪怕是鄰居們宣揚他對妻子好,他也沒有在我面前把自己偽裝成多麼偉大,而是選擇實話實說。他這種正視自己過錯的態度令我覺得,對於這個後果,他應該是後悔,且想要彌補的。而且我還打聽到,他哪怕是在現在也有在四處尋求西醫,意圖挽回自己的過失,還柔惠一個清明。”

文薰想到那天晚上見到的柔惠,鼻頭一酸,“既然知錯,既然後悔,那他為什麼還要打她?”

辜秀寧摸著她的手,道:“這就是人了。”

文薰又想到那天應貴的態度,連聲音中都透出苦味,“而且就中國的習俗而言,丈夫打老婆,從來沒什麼大不了的,甚至是一些男人女人的共識,是不是?”

辜秀寧有些悽然,“這確實是很正常的。以往我在家裡,也是見過父親向母親動過手的。母親說,這全然是因為父親愛她,是父親工作辛苦,她需要體諒。後來我要出嫁,她也這樣教我。”

這些例子說來還算好,文薰又想起以前看報紙時,還聽說北方有家庭生生把娶來的媳婦打死的新聞。

寶瑤給文薰遞了張手帕,自己也是眼中含淚,“文薰,我聽說金陵政府正在組織籌備《婚姻法》,我認為法律中就該規定這類有違男女平等之論的行為措施。”

“是,”文薰吸了口氣,不再讓自己陷入悲傷的情緒,而是堅定下來,“我們一定要採取措施,將婚姻中任何帶有傷害性的行為載入律法。我們如今難過便罷了,不能再讓後世子孫還為同樣的落後而難過。我們一定舉起法律的長劍,守護大家的安全。”

寶瑤點頭,雙手和她緊緊握在了一處。

文薰朝她露出短暫地微笑,又抬手抹去掛在臉上的殘淚,不給自己留有更多的難過的時間,“我以為,在柔惠的婚姻悲劇裡,丈夫的不當行為是直接因素,可間接的,那所日本學校的反常識教育,磨滅了柔惠的反抗精神,也為這場事故奠定了悲慘收場的基礎。”

辜秀寧點頭,十分贊同她的觀點,“現在時代愈新,到處都在教人進步,可所謂進步卻沒有人任何一位學者能拿出一個準確的觀念。哪怕個人進步,社會不進步,個人也會被社會拖累。在這種情況下,日本學校還大張旗鼓地傳授中國女人所謂的賢妻之道,其心可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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