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瑞見他忙著要給自己拿椅子,伸手去攔:“先生,不用麻煩,我站著就好,我們做事的人,不習慣坐。”
這句話聽得霞章動作一頓,有些為這樣勤勞的人心酸,所以他堅持:“還是坐下說吧。”
郭瑞應該得到平等的對待。
郭瑞能拒絕第一回,不好拒絕第二回,他挨著霞章搬來的紅木椅子,被那硬邦邦的觸感激得如坐針氈。
霞章沒做多餘的功夫,他等文薰出現在門口,開門見山直言:“瑞師傅,我們認識至今也有三年了。無論是以前,還是你專門來我家做事之後,我們的相處都很愉快,我和朗先生也承您照顧。”
莫霞章的尊重讓郭瑞的臉頰熱熱的,他心裡有些慌忙,然而為了表示自己對兩位先生的尊重,他努力地剋制著自己不去做多餘的動作,好讓自己看起來沒有那樣的“上不了檯面”。
“莫先生,您客氣了。”他講話的語氣都斯文起來。
霞章也為了照顧他,保持著語速和吐字的清晰,“今天找您過來,沒有別的事,是我們夫婦倆有件小事要告知您。大約7月份,我們就要離開臨安了。”
郭瑞聽懂了,郭瑞懵了,“離開,是再也不回來的意思?”
霞章朝他點頭,“是的。”
郭瑞舔了舔因突然緊張而發乾的嘴唇,“是離開臨安,還是離開整個南方?”
霞章望了一眼走到他身邊來的文薰,道:“這是我們去年就打算好的了,我們下半年要到北方去。”
郭瑞的表情被夫妻二人看在眼裡,文薰接過話道:“瑞師傅,您放心,走之前,我和莫先生會給你安排好下一份工作。我們已經有了人選,對方也是臨安大學的教授,家裡剛好需要一位車伕。他那邊開出的工資或許沒有我們家的高,但是不要緊,我們到時候會給您一張存票,裡面是我和莫先生
送給寶淑的教育資金……”
“先生,二位先生,”郭瑞突然開口打斷她說話,他站起身,也不管什麼失禮不失禮了,“王媽也是因為這件事,所以不來了嗎?”
“是的。”
聽到文薰答應,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盯緊了霞章道:“那莫先生,您能帶我們一起走嗎?”
話開了口,再說下去便沒那麼難了,郭瑞不顧小兩口的驚訝,一鼓作氣道:“我去了北方,也可以繼續替您二位拉車。到時候你們還是需要找僕人的吧?用新不如用舊,對比其他人來說,您二位瞭解我,也習慣了我。我還年輕,我有力量,我能幹很多事。秀英也可以為您和朗先生工作,她會洗衣,會縫補,會做飯,會打掃……”
說到這裡,郭瑞或許也覺得自己有些強人所難,可是,他想活著。
他確確實實是一個小人物,可小人物也會有自己的智慧。他知道面前的兩位先生都是好人,他們會盡量安排好他後面的工作,可是人和人不一樣,這種區別在於性格,在於教養。天底下的教授那麼多,可願意對他伸出援手的就莫先生一個。天底下的先生那麼多,可願意叫秀英作一聲“嫂子”的也就朗先生獨一份。
到了別人那裡以後會如何,郭瑞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眼前的兩位先生眼裡,是有尊嚴的。
郭瑞以前是個“臭拉車的”,為了莫家服務兩年後,他已經從先生們聊天時的隻言片語裡認識到,他多少能算一個勞動者。
他想繼續去做這種勞動者。
他沒有讀過書,不會說話,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內心的想法。思前想後,他心裡一急,膝蓋一軟,直接跪了下來。
莫霞章嚇得立馬來扶,“瑞師傅,你這是做什麼。”
“莫先生,您聽我說。”郭瑞抓著他的胳膊,不願意起來,他看著同樣擔心得湊近了的朗先生道:“就當是我無賴吧。莫先生,您和朗先生是我這輩子遇見的最好的人。我想,這世上再也不會有比你們更和善的僱主了。聽到您為我安排好後路,我很感謝,可再好,哪裡好得過我繼續跟著您呢?求求你們了,讓我繼續為這個家工作吧,我和秀英什麼都能幹。”
他像是孤注一擲了,文薰不忍於他的這份決絕,“瑞師傅,我和莫先生要去的是北平。”
郭瑞忙道:“我知道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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