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總算放了心。
郭瑞還拉著文薰小聲問:“我怎麼看你們和這位長官,像是認識?”
文薰一時無言,她的眼睛飄忽著,彷彿又回到了那座許久未至的金陵城。
如今已經是九月,中秋即將來到,棲霞山的楓葉紅了嗎?
秦淮河的水至今還在流淌,她會不會記得曾經接待過一位氣性漲滿胸膛的年輕人?
漢覺寺的鐘聲長鳴,那裡的日出,又有誰見過?
文薰彷彿聽到了一陣悅耳的評彈聲。
其實,拋開莫太太和霞章之間的矛盾,文薰在莫家的生活是過得很愉快的。
她喜歡金陵大學,喜歡那些先生,還有個性十足的學生。
她也喜歡快言快語,潑辣簡單的錦姝。
她更喜歡為人老道,和氣包容的瑞芬。
她還喜歡豪爽直率,自有一番骨氣的瓊玉。
記得那一年的中秋,霞章不得假期沒有回家,中午一家人吃了團圓飯,公婆不願叨擾她們,下午便放了她們這群兒媳自由活動。
文薰和嫂子們打牌,打了幾圈,廚房端來螃蟹,說請她們當成零嘴吃。
那時候她才新婚,任誰見了都喜歡打趣她,更別說一個家裡住著的妯娌了。
大家親親熱熱地圍坐成一圈,看下人們拆著螃蟹,不知怎麼又說到霞章身上去了。
她仍舊清楚地記得,那天瑞芬穿了一身緋色起牡丹紋的旗袍。
“要我說,真論拆蟹的手藝,還得是咱們霞章。他的本事,便是不當先生,也是能去酒樓裡做個剝蟹公混飯吃的。”
瓊玉也湊熱鬧似的加入進來,“那可苦了咱們文薰了。剝蟹公只有中秋節前後才有活計,尋常時候,小兩口該怎麼生活?”
錦姝一甩帕子說:“自然是讓朗先生拿稿費養了。”
說罷,幾人鬨堂大笑。
那個時候,正好是她的第一本譯作《伯萊恩小姐》出版前後。文薰至今仍記得自己是如何臉紅討饒:“好姐姐,你們就別打趣我了。”
“是啊,”瑞芬明明是開頭的那個,偏生喊停的也是她,她還振振有詞,“咱們這樣打趣家裡的寶貝,待會兒太太來了可不得教訓咱們。”
瓊玉可不怕,又對錦姝說:“怕什麼?說起來,這男人雖然不能沒出息地讓女人養,可天底下,也沒有不許妻子養家的規矩。既然成了夫妻,那就是一家人,何必分什麼你的責任我的義務。我想,霞章應該也不是這樣膚淺的人。”
是啊,後來剛到北平的那大半年,霞章可不就安心地在家被她“養”嘛。
往事歷歷在目,讓文薰生出不少感慨。不僅是記憶裡螃蟹的味道在舌尖縈繞,耳邊彷彿也聽到了嫂子們笑談的那些熱鬧。
這些年來,文薰出版了不少譯作,可或許是習慣了,不新鮮了,她再也沒有當時那種整日盼著,想看看自己有多少成績的,緊張又期待的心情了。
她也沒再被人當小孩子打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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