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卸下武裝,背靠黃土,其實大家都只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這幾天裡,文薰和很多人有過對話。
“我老家是貴省的,貴省山地很多,大家沒辦法生存,只能種大yan。”
當時,無事可做的寶淑和年年也蹲在文薰身邊跟著旁聽。當她聽到這句話的最後一個詞語,她下意識地皺眉,表達出反對的態度:“可那是害人的東西。”
周圍計程車兵們對待孩子都很友善,因為這句話是從一個小姑娘口中說出,便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還有人逗弄她,“喲,小丫頭懂得還挺多,想來你也是讀過書的。”
寶淑沒有跟著發笑,她繃著小臉,用嚴肅的態度批評道:“我可沒有說笑。我嬸孃給我說過林則徐虎門銷煙的故事,還說,洋人就是靠鴉pian轟開了我們的國門,腐蝕我們的國民,掠奪我們的財產。”
她轉過頭,對著所有人說:“要想為國打仗,是絕對不能抽大yan的,而且,我們也應該長久地禁止da煙。”
那個貴省出身的年輕人感受到她的情緒,安慰說:“你放心,咱們部隊裡沒那種玩意兒。”
寶淑便追問:“那能讓你老家也不要種了嗎?”
年輕人對於寶淑的天真沒有生氣,而是反問她:“如果不種那些東西,我們靠什麼生活?靠種地,耕土稀少,根本沒辦法維持一家人的家用。我也是因為沒有錢,才來當兵的。我們連自己都活不下去了,為什麼還要照顧他人的死活?”
這句話觸動了不少人,大家的臉色都變得凝重而悲傷。
他的問題,寶淑無法回答,她也不能完全理解士兵們此時的心情,她下意識地尋求文薰的幫助。
文薰沒有令她失望,她一如既往地擔任起了導師的職責。
“寶
淑,你還記得我跟你講過,幾年前,滬市爆發過大規模的抵制日貨的遊行活動嗎?”
“記得。”
“抵制日貨,是為了增強民族自信,是老百姓自發的反抗,這種活動很好對不對?”
“當然了。”
“可真的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嗎?”
寶淑因年幼缺少見識,所以對待社會事件並不能進行全方面的判斷。她沒有見過那種遊行活動的具體流程,她絞盡腦汁也沒辦法回答出這個問題。
於是她的老師便告訴她:“當時的抵制日貨不僅僅是喊口號,還伴隨有更多的□□、燒活動。那些遭劫的商鋪,除了有日本人自己的商鋪,還有中國人開的商鋪。”
寶淑聽到這裡,仍舊堅持自己的原則,“抵制活動的本身就是要抵制日本人,所以,賣日本商品的中國人也不行。就是要砸了他們的鋪子,讓商人們不敢再賣日本商品,從而讓我們的國貨商品有機會出頭。”
“這樣想當然沒錯,”文薰沒有否定她的想法,她只是又提出一個問題:“可是,你怎麼能保證遭劫的商鋪賣的都是日貨呢?有沒有這種可能,競爭對手趁著這個機會惡意損壞,貪小便宜的人趁亂搶劫只為斂財。”
寶淑怔怔地,說不出話來了。
這種人性的惡面,是她暫時沒有接觸過的盲區。
文薰繼續說:“遊行的人那麼多,未必所有參與的學生和百姓都有道德,未必所有旁觀的路人都能守住自己的底線。因為是眾亂,政府不會追究;因為師出有名,遭劫的商鋪只會在得到一句‘搶錯了’之後自認倒黴。可不是所有的商鋪都有資本承擔這種損失。在這種大義凜然的行動下,又有多少家庭蒙受不必要的損失,這些損失又會給他們的生意和生活帶來什麼樣的傷害?會不會有人無法承擔,因此一夜返貧,再也沒有出頭之日?”
文薰說完這句話,留給寶淑一段時間思考,然後才慢慢道:“寶淑,你不能要求貴省的百姓不去種da煙,除非,你能想出更好的讓他們能生存下去的方法。當然,這個方法也不該由你來想,而是國家和執政D應該考慮到的民生問題——這個問題,和抵制日貨,禁止商人兜售日貨的本質內涵是一樣的。da煙是不好的東西,可百姓們不種就沒有收成,就活不下去。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道德和底線,可對於不知道這兩種東西的人來說,你要求他們,反而是你不對。說到底,守節,是我們這群靠百姓供養了千百年的文人們需要做的事,活下去,才是百姓們需要考慮的。”
寶淑的眼睛由迷茫緩緩地變得堅定,她不再說話,而是憤然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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