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老爺瞟了她一眼,把頭一撇,懶得搭理。
朗太太笑了一聲,接過話頭,“你父親焦心也是事出有因。”
此話一齣,又不得不提到那樁婚事了。文薰一聽,頓時沒了鬧騰的心。她又是極聰明的,立馬問道:“媽,莫家規矩很大嗎?”
朗太太收斂著說:“比咱們家要再傳統些。”
文薰綜合著自己這幾天的見聞:“我聽說,他家有兄弟三人,大哥守著家業,二哥在金陵政府任職?”
朗太太道:“莫家的產業,包括繅絲廠,棉紡廠、紡織廠、綢緞莊、麵粉廠、酒廠等在內的十幾個工廠已經全部交由大公子懷章接手,家裡也由大少奶奶瑞芬在執掌中饋。過兩天他們帶著霞章登門見禮,你到時候就見到了。他們家的二少爺宜章在金陵政府總理辦公室擔任機要秘書,二少奶奶瓊玉在通訊部任高階參謀,婚禮上也能見到他們。”
文薰聽聞,不免拿自家和莫家相比。朗太太不願女兒多想,開口道:“只是娶新婦和嫁女兒區別不同,外加你父親捨不得你,才日夜多心。你切莫自怨,咱們家不比任何人家差。”
朗文薰為安雙親的心,露出笑容,“是,女兒也是這樣想。”
她往前坐了坐,語氣活潑,“託敬賢和思齊那兩個鬼精靈,今日與莫公子見了一面,果然是如父親母親大人所說的一表人才。”
朗太太見女兒開心,自然開心,只是又有顧慮,“不好這麼誇的,不莊重。”
文薰看著母親愁眉,父親苦臉,一時竟不知改怎麼勸。
文薰明白,不論是思齊脫口而出的不要嫁了,還是父親母親的焦慮憂惱,都是怕她婚後會過得不好。若是換個年代,她不嫁也就是了——換個年代也不成呀。
這樁婚事本來來的就有緣由。當年朗家確確實實是承了莫家的照顧,後來又有口頭親的約定,現在孩子們的年紀大了,莫家少爺又不是什麼醜陋、殘缺之人,朗家怎好違約,做那等不信不義之事?
更有一樁,莫家老爺現在危在旦夕,就等著沖喜。雖說現下進入民國,是新社會了,也該破除迷信,可這片土地上百千年形成的習俗,哪是普通人一句話說改就能全改的?
文薰很想告訴父親,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日子也是人過出來的。不論莫家是什麼龍潭虎穴,她就不信在新社會了,人還能被舊規矩限制死。她有手有腳,又有一技之長,只要她想,總是能把日子過好的。
朗文薰就是這樣一個對生活充滿希望,對未來充滿嚮往的年輕人。
朗太太見女兒低下頭,只以為她傷心,忙道:“薰兒,你也累了,先去洗漱,換身衣裳,過會兒吃晚飯了。”
文薰忙笑道:“是。”
朗父又開口,“記得去給祖宗們上香,告知他們你回來了。”
文薰默默地把伸出去的腳收回來,恭敬低頭,“是。”
朗太太說:“巧珍,你也跟著小姐回去。”
“欸。”巧珍答應一聲,乖巧討喜。
文薰抬頭瞥了一眼,見父親低頭喝茶,終於是沒有吩咐了,才伸手牽了巧珍。
待兩個丫頭離開,朗太太再開口,話中帶了脾氣,“事到臨頭,你又沒辦法改變,平白折騰薰兒做什麼?後天莫家人就要進門了,我不許你再在女兒面前說這些。人家都說,高門嫁女,低門娶媳……這都是老傳統了,又有什麼奇怪的。你瞻前顧後,還不如小輩冷靜。”
用手帕擦了擦鼻子,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也罷,莫家你要真看不上,大不了這女兒就不嫁了。總歸這樁人情是你朗家欠下的,也該由你朗家去還。我可以帶薰兒回她舅舅家……我們家姑娘大好的人品,不一定非要姓朗的!”
朗老爺被這番話說得急了,再也不敢繃著臉色,“夫人何出此言吶?”
“還不是你,擺著臉色給誰看?”朗太太此時已經有了淚光,“知道的是你疼女兒,不知道的,還以為女兒在你眼裡不重要呢。”
“我怎麼會這樣想?”朗老爺聽得妻子哭泣,連忙起身,拿了自己的帕子給她擦。又勸慰道:“是我的不是,是我多想。莫公子學問好,性格好,能夠獨自一人在北方求學七八年,必定是個獨立,有自己主意,能扛起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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