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用了“一點”這個輕描淡寫的詞。
“現在這情況,” 趙董嘆了口氣,做出痛心疾首狀,“他們一時糊塗,犯了錯,給公司造成了損失和不好的影響,這股份被集團依規回收,那是天經地義,我們舉雙手贊成!”
他先表了個“大公無私”的態,然後話鋒一轉:
“但是呢,這回收上來的股份,總得有個說法,有個安排,對吧?不能就這麼放著。” 他目光再次掃過其他董事,尤其是在那幾位老資歷臉上頓了頓,“在座的各位,王董、李董、孫董……還有沒來的那幾位,都是當年跟著老爺子,風裡來雨裡去,一刀一槍打下程氏這片江山的。說句倚老賣老的話,沒有我們這些老骨頭當年的汗馬功勞,哪有程氏的今天?我們這些人,不敢說功勞多大,但至少,對公司的這份心,是日月可鑑,一心為公的!”
他提高了音量,試圖引起共鳴。幾位被他點名的老董事,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但也沒人出聲反對。
趙董見無人打斷,底氣更足,繼續說道:“所以啊,我在想,這回收上來的股份,與其放著,或者……處理得不妥當,不如,就按照對公司的貢獻和資歷,重新分配一下。讓我們這些一心為公司著想的老傢伙,多分得一些,一來是對我們過往功勞的肯定,二來,我們拿著這些股份,也能更盡心盡力地為公司出謀劃策,保駕護航嘛!阿硯,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陳默站在後面,聽著趙董這番冠冕堂皇、實則貪婪無比的言論,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程家大爺和程家二爺手裡掌握的股份,加起來接近百分之十五!這可不是“一點”,而是一塊足以讓任何人眼紅的巨大肥肉!如果真的按趙董說的“多分”給在座的董事,哪怕只是平均分配,每人也能增加近兩個點的股份,每年的分紅將是一筆極其可觀的數字!而如果按照趙董暗示的“按資排輩”……那作為“首功”的他,豈不是要拿大頭?胃口真是不小!
他看向自家老闆。程硯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甚至嘴角還似乎勾起了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他等趙董說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哦?趙董的意思是,這些股份,應該重新分配。而且,您覺得在座的各位董事,應該多分一些?”
“對!就是這個意思!” 趙董見程硯似乎“聽進去了”,精神一振,立刻介面,臉上露出“你總算明白”的表情,“而且我覺得,分配也要講究個公平,不能搞平均主義。咱們就按資排輩,按對公司的貢獻大小來!這樣最公平,大家說,有沒有意見?”
他最後一句是衝著其他董事問的,目光帶著壓迫感掃過去。
在座的董事們互相交換著眼色。有人心動,有人猶豫,有人事不關己。那幾位資格最老的,依舊沉默,但眼神閃爍,顯然也在權衡利弊。趙董的資歷和股份確實是在座中最高的,平時也隱隱以“老大哥”自居,話語權不小。此刻他帶頭提出,又看似“公平”,一時之間,竟沒人站出來明確反對。會議室裡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低聲議論,但最終,大多數人都選擇了沉默,或者微微點頭,算是默認了趙董的提議。
程硯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目光最後落回趙董那副“大局已定”、“志得意滿”的臉上,緩緩問道:
“所以,趙董,您的意思,是這些股份,應該由您來主持,按照您的標準‘按資排輩’進行分配。而您,作為資歷最老、貢獻最大的,理所應當,分得最多的一份,是嗎?”
他問得直接,幾乎撕開了趙董那層虛偽的“公平”外衣。
趙董被這直白的話問得老臉微微一熱,但貪婪已經矇蔽了他的理智,他挺了挺胸,毫不避諱地、理直氣壯地點了點頭:“我認為,這是最合理、最公平的方式!也是對大家多年來辛苦付出的應有回報!”
程硯點了點頭,彷彿在認真思考他的提議。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其他每一位董事,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那麼,在座的其他各位董事,也都是這個意思?都同意趙董的提議,按資排輩,重新分配這近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他的目光平靜,卻彷彿能穿透人心。被他目光掃到的董事,紛紛下意識地移開視線,或低頭喝茶,或假裝整理檔案。剛才那些附和點頭的人,此刻在程硯直接的注視下,竟莫名地感到一陣心虛和壓力,不敢輕易表態。會議室裡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
陳默看著這群人各懷鬼胎、畏首畏尾的樣子,心裡無奈地搖了搖頭。真是……愚蠢啊。以前跟著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程旭、程昊那兩位草包公子哥,以及那位程二爺後面搖旗吶喊、亂站隊的董事,在程硯徹底整頓之後,早就學乖了,現在連常規的董事會都能躲就躲,絕不輕易露面招惹這位手段雷霆的年輕掌門人。
眼前這幾位,是覺得自己手上特別乾淨,背景特別硬,還是單純覺得程硯年輕好拿捏,想趁著“股份重新分配”的機會再狠撈一筆?難道看不出來,程硯從進來開始,那份過於平靜的態度下,醞釀著的可能是什麼嗎?
貪心不足蛇吞象啊。陳默在心裡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每年幾千萬甚至上億的分紅拿著,安安穩穩地當個富貴閒人不好嗎?非要跳出來,把脖子伸到鍘刀下面。看來,老闆手裡那些“禮物”,是時候送出去了。只是不知道,第一個收到“驚喜”的,會是這位跳得最歡的趙董,還是在座的其他哪位“老資格”。
程硯看著趙董那副“捨我其誰”的倨傲模樣,又掃了一眼那幾個噤若寒蟬、不敢吱聲的其他董事,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清晰可辨的、極淡的笑意。但那笑意,並未達眼底,反而讓會議室裡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度。
他沒有立刻回答趙董關於“是不是天經地義”的反問,而是緩緩地、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趙董的提議,很有意思。‘按資排輩’,‘論功行賞’……” 他頓了頓,目光如冷電般再次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趙董那張因為自以為得計而微微泛紅的臉上。
“不過,在討論如何‘分’股份之前,” 程硯的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或許,我們應該先好好討論一下,某些人……還有沒有資格,坐在這裡,參與這個‘分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