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硯握著鋼筆的手微微一頓,筆尖在檔案上洇開一小點墨跡。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陳默。鏡片後的那雙桃花眼裡,沒有了平日的慵懶或銳利,反而沉澱著一種深沉的、洞悉一切的平靜。他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露出一個看起來溫和無害、甚至帶著點讚許的笑容。
“陳特助,”程硯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笑意,卻讓陳默心裡猛地咯噔一下,“觀察力不錯。心思也很細膩。”他放下鋼筆,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隨意地搭在桌沿,那枚啞光鉑金素圈在燈光下劃過一道冷光,“正好,你提醒我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默瞬間變得有點僵硬的臉色,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
“明天下午要交的那份亞太區新興市場潛力分析及風險評估報告,初稿我看過了,深度不夠,資料支撐也略顯單薄。”他看著陳默額角似乎有冷汗要冒出來,嘴角的弧度加深,“麻煩你,明天早上之前,把修改完善的最終版交給我。”
陳默:“!!!”
他臉上的職業笑容瞬間凝固!嘴角抽動了一下,眼底那點幸災樂禍瞬間被巨大的驚恐和“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懊悔取代!下班之前?!那份報告他昨天才把初稿發過去!裡面涉及十幾個新興國家的政策、經濟、文化風險分析!深度不夠?資料單薄?還要今天下班前交最終版?!這他媽是要他通宵猝死的節奏啊!
“大哥!我錯了!”陳默瞬間認慫,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哪裡還有剛才的從容和促狹?他雙手合十,對著程硯做求饒狀,語速飛快,“我嘴賤!我多嘴!我這就閉嘴!求放過!明天上班前我真的會沒命的!”他一邊說著,一邊腳步飛快地往門口挪,“您老隨意!我這消失!”
看著陳默那副火燒屁股、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狼狽樣子,程硯眼底掠過一絲極其淺淡的、惡趣味得逞的笑意。他隨意地揮了揮手,像打發一隻聒噪的麻雀。
得到赦免訊號的陳默如蒙大赦,立刻拉開辦公室門,閃身出去,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還不忘把門輕輕帶上。門關上的瞬間,依稀還能聽到門外傳來他心有餘悸的、壓低的哀嚎:“太記仇了!太不是人了!”
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程硯拿起被扣在桌上的手機,螢幕亮起,依舊停留在那個置頂的頭像上。被陳默這麼一打岔,心底那點煩躁反而消散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腕錶。中午十二點半。
這個時間……她的父母,應該已經把她安頓好,離開學校回家了吧?
這個念頭一起,剛才被強行壓下的渴望再次蠢蠢欲動。他不再猶豫,指尖點開那個置頂的聯絡人,按下了撥號鍵。
聽筒裡傳來短暫的忙音,隨即被接通。
“喂?程先生?”林晚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剛忙完的微喘,還有屬於新環境的、掩不住的雀躍。
程硯握著手機,身體不自覺地放鬆下來,靠回椅背裡。窗外的陽光似乎終於穿透了無形的屏障,溫柔地落在他微揚的嘴角上。
“嗯,是我。”他的聲音自然而然地放柔,“忙完了?宿舍環境怎麼樣?舍友……都見過了嗎?”
雲櫻大學嶄新的女生宿舍樓裡。
林晚剛把最後一件衣服掛進衣櫃,累得直接癱倒在自己鋪著嶄新藍色碎花床單的小床上。小小的四人間,上床下桌,乾淨明亮。另外三個床位已經有人入住,行李堆在地上,主人卻不知去了哪裡,大概是熟悉校園或者買日用品去了。
手機在枕邊響起,看到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林晚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氣,才滑動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程硯熟悉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一種讓她安心的力量。
“嗯,忙完了!”林晚的聲音帶著點疲憊,但更多的是興奮,“宿舍挺好的!四人間,上床下桌,很新很乾淨!就是爬上去有點費勁……”她說著自己都笑了起來,“舍友……見到了兩個!一個看起來文文靜靜的,另一個好像很活潑!還有一個沒見到人。”
她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分享著新鮮見聞:
“剛才去領了軍訓服!好大一套!不知道穿上會不會像麻袋……”
“食堂好大!有三層!聞著好香!就是人太多了……”
“校園好漂亮!好多梧桐樹!還有一大片湖!湖邊好多人在寫生!看得我手癢癢……”
她嘰嘰喳喳地說著,聲音清脆,像只快樂的小鳥。電話那端,程硯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或者簡短地問一句“然後呢?”,引導著她繼續說下去。他靠在椅背裡,閉著眼,彷彿能透過電話線,看到她此刻躺在小床上,小臉因為興奮而泛紅,眼睛亮晶晶地描繪著新校園的模樣。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溫暖的光斑。辦公室裡一片寧靜祥和,只有電話那頭少女清脆雀躍的聲音,像一泓清泉,緩緩流淌,驅散了所有沉積的煩悶和錯過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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