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床邊,他甚至沒力氣去想任何事情,身體一沾到柔軟乾燥的床墊,無邊的睏意就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將他吞沒。幾乎是下一秒,他就陷入了深沉無夢的睡眠。這是危機解除後,身體和精神最誠實的反應。
與此同時,城郊那處隱秘的安全屋。
林晚抱膝坐在客廳的飄窗上,下巴擱在膝蓋,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窗外。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偶爾掠過的鳥影。但她的心,卻一直懸著,落不到實處。從被“白鴿”緊急帶到這裡,已經過去了幾十個小時。她知道外面一定發生了驚天動地的事情,知道程硯正在面對最危險的局面。她強迫自己吃飯,休息,畫畫,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擔心。
“咔噠。”
輕微的開門聲響起。林晚猛地回神,轉頭看去。
是“白鴿”走了進來。她依舊是一身利落的便裝,表情平靜,但眉宇間似乎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林小姐,”她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穩,“事情解決了。我送你回家。”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描述過程的驚險,只是一句簡單直接的“事情解決了”。
但這句話,對林晚來說,不啻於天籟之音。懸了幾天的心,在瞬間,轟然落地。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釋然,猛地衝上鼻腔和眼眶,讓她差點落下淚來。但她用力眨了眨眼,將溼意逼了回去。
她沒有問“他怎麼樣”,也沒有問“發生了什麼”。她知道,如果程硯想說,以後自然會告訴她。如果不說,那必定是不需要她知道,或者知道了反而不好。她只是立刻從飄窗上下來,穿上放在一旁的拖鞋,對著“白鴿”點了點頭,輕聲說:“好,我們回家。”
沒有多一句的言語,但那種全然交付的信任和劫後餘生的平靜,卻清晰地傳遞出來。
“白鴿”看著她,冷硬的目光似乎柔和了極其微小的一瞬,然後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車子平穩地駛向林家。一路上,林晚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看著陽光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著路邊咖啡館飄出的香氣……這些最尋常不過的景象,此刻在她眼中,卻顯得如此珍貴,如此充滿生氣。和平與安寧,原來需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去守護。
車子在小區門前停下。林晚道了謝,推門下車。“白鴿”在車裡對她微微頷首,沒有多留,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入車流,消失不見。
林晚站在自家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有些皺的衣襬和略顯凌亂的頭髮,這才拿出鑰匙開門。
門剛開啟,就差點和正要出門的林母撞個滿懷。
“哎喲,晚晚?你回來了?” 林母手裡提著個環保袋,看樣子是準備去附近的生鮮超市,見到女兒,先是驚喜,隨即眉頭就蹙了起來,心疼地拉過她的手,上下打量,“你這孩子,不是說去找朋友玩兩天散散心嗎?怎麼臉色這麼差?小臉都瘦了一圈了!是不是沒吃好沒睡好?玩的什麼呀這麼累?”
一連串的問題,帶著母親特有的、毫無保留的關切和嘮叨。
林晚心裡暖烘烘的,又有點發酸。她挽住母親的胳膊,將頭輕輕靠在母親肩上,聲音帶著點撒嬌的含糊:“嗯,玩得是有點累……也沒睡太好。媽,我餓了,也好睏。”
她沒有正面回答去了哪裡、玩了什麼。林母看著女兒明顯憔悴卻強打精神的小臉,到嘴邊的追問又咽了回去。女兒大了,有自己的心事和空間,只要人平安回來就好。她拍了拍林晚的手背,語氣立刻軟了下來:“累了就趕緊上去歇著!晚上媽給你燉你最愛喝的玉米排骨湯,好好補補!現在先去睡一覺,吃飯了叫你。”
“嗯。” 林晚乖巧地點頭。在聽到程硯那邊“事情解決了”之後,一直強撐著她的那口氣似乎一下子就散了,強烈的疲憊感和飢餓感同時襲來。她現在什麼都不想想,只想吃飽,然後睡個天昏地暗。
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滲出一點生理性的淚水,跟母親又說了兩句,便拖著有些虛浮的腳步,慢慢走上樓,回到了自己那個充滿陽光和熟悉氣息的臥室。
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她這才允許自己徹底鬆懈下來。在安全屋裡,即使有“白鴿”在,她也始終繃著一根弦。只有回到自己的小窩,聞到房間裡熟悉的、帶著陽光和淡淡香氣的味道,她才感覺真正安全了,到家了。
她慢慢挪到床邊,沒有立刻躺下,而是走進浴室,用溫熱的水流匆匆沖洗了一下身體,洗去這幾日莫名的惶然和疲憊。擦乾身體,換上最柔軟舒適的舊睡衣,她幾乎是閉著眼睛爬上了自己那張柔軟的大床。
一把抱住床頭那個半人高的、軟乎乎的胡蘿蔔抱枕(一個有點幼稚但她極其鍾愛的陪伴),將臉深深埋進充滿陽光味道的柔軟織物裡。身體陷入熟悉的床榻,神經徹底放鬆,幾乎是在接觸到枕頭的幾秒鐘內,連日積累的疲憊就如同決堤的洪水,將她瞬間淹沒。
沒有噩夢,沒有驚醒,沒有不安的輾轉。她陷入了深沉、安穩、無夢的黑暗之中,睡得像個終於找到港灣、卸下所有重負的孩子。
窗外,陽光正好,微風不燥。城市依舊車水馬龍,生活依舊按部就班。但只有經歷過驚濤駭浪的人才知道,這份看似尋常的寧靜午後,是多麼的來之不易,多麼的值得珍惜。
而相隔不遠的城市兩端,兩個身心俱疲、卻終於卸下重擔的人,正沉浸在他們各自久違的、安穩深沉的睡眠裡,如同兩艘經歷風暴後終於歸港的小船,靜靜停泊在寧靜的港灣,等待著精力慢慢恢復,等待著……重逢時刻的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