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川,程氏集團,頂層辦公室。
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陽光毫無阻礙地傾瀉而入,將寬敞冷峻的辦公室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持續多日的陰霾彷彿被一夜鏖戰徹底驅散,連空氣都顯得格外通透。
但辦公室內的景象,卻與這明亮的晨光有些格格不入。檔案散落在寬大的實木辦公桌上,一些是待處理的緊急報告,一些是剛剛收到的捷報。幾個空了的咖啡杯隨意擱著,空氣中瀰漫著熬夜後特有的、混合了咖啡、菸草(雖然程硯不常抽,但昨夜破例)和疲憊的氣息。
程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身形依舊挺拔,但肩膀的線條卻透出一種激戰過後難以完全掩飾的鬆弛。他剛剛與幾個關鍵人物透過電話,敲定了對安德烈及“清潔工”俘虜的初步處置、與官方對接的細節、以及應對“伏爾加能源”可能反應的預案。大腦還在高速運轉,處理著善後的千頭萬緒,但心底某個柔軟的角落,卻有一個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切地呼喚著——晚晚。
他想立刻見到她。想親眼確認她的安全,想拂去她眉間可能殘留的驚懼,想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感受那份失而復得的踏實與溫暖。一刻也不想再等了。
他猛地轉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就要朝外走去。動作因為急切甚至顯得有些倉促,與平日裡的沉穩從容大相徑庭。
“老闆。” 陳默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同樣一夜未眠,甚至更久,眼裡佈滿了比程硯更濃重的紅血絲,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熨帖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皺得不成樣子。
程硯腳步一頓,看向他,眉頭微蹙,顯然對他攔住自己去路有些不解。“還有事?”
陳默沒說話,只是默默上前兩步,側身讓開一點,然後伸手,指向與辦公室相連的那間小型休息室,更確切地說,是指向了休息室門邊那面光可鑑人的落地鏡。
程硯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鏡中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此刻的模樣。
頭髮有些凌亂,幾縷不聽話地垂在額前。下巴和兩頰冒出了一片青色的胡茬,讓他原本冷峻的面容平添了幾分落拓和……邋遢。眼睛裡血絲密佈,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是長時間缺乏睡眠和高度緊張留下的痕跡。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定製襯衫,袖口挽著,領口也鬆開了兩顆釦子,胸前和肩部有著幾處不易察覺的褶皺,大概是和衣而坐太久,或是之前緊張時無意識抓握留下的。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剛從一場曠日持久的鏖戰中掙扎出來的倖存者,雖然勝利了,卻難掩一身狼藉與疲憊。
程硯看著鏡中的自己,愣住了。他有多久沒照過鏡子了?或者說,有多久沒注意到自己這副模樣了?這些天,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佈局、對抗、守護上,早已無暇顧及自身。此刻被陳默這麼一點,他才驟然意識到,自己以這副尊容跑去見林晚,恐怕會嚇到她吧?哪裡是去安撫,分明是去添堵。
他又看了看時間,上午九點十分。該安排的緊急事項都已安排妥當,剩下的是需要時間慢慢梳理的後續工作,並不急在這一時。安德烈等人已被控制,威脅解除,晚晚在“白鴿”的保護下也很安全。
緊繃的心絃,在這一刻,因為鏡中狼狽的倒影和腦海中浮現的林晚可能蹙起的眉頭,而奇異地鬆緩下來。一股強烈的、源自身體最深處的疲憊感,如同退潮後顯露的礁石,沉甸甸地壓了上來。
他沉默了兩秒鐘,抬手揉了揉刺痛的眉心,又看了一眼鏡中胡子拉碴的自己,忽然低低地、幾不可聞地笑了一下,那笑聲裡帶著濃濃的無奈和自嘲。
“你說得對。” 他放下手,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但多了一絲放鬆後的微啞,“是該……先收拾一下。”
他不再急著往外衝,而是將手中的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轉身,朝辦公室外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向依舊站在原地的陳默。
陳默的樣子,比他也好不到哪裡去,甚至更糟。這個他最得力的助手、兄弟,這些天承擔的壓力和具體事務,只怕比他只多不少。
“你也一樣,” 程硯看著他,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卻也帶著罕見的、屬於朋友間的關切,“這裡沒什麼十萬火急的事了。回去,睡覺。明天……不,後天再來上班。”
陳默聞言,臉上那慣常的、帶著點“老闆你終於發現了”的無奈表情瞬間消失,幾乎是程硯話音剛落,他就乾脆利落地點了下頭,動作快得甚至有點迫不及待:“是,老闆。” 說完,一秒都沒猶豫,轉身就朝外走,腳步甚至有些虛浮的輕快,那是精神驟然放鬆後身體的本能反應。
看著他有些踉蹌卻逃也似的背影,程硯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這傢伙,平時總是一副公事公辦、偶爾被他逗得有點炸毛的樣子,但真遇到事,永遠是最可靠、最不需要他操心的那個。心細如髮,該提醒時提醒,該閉嘴時閉嘴,該拼命時也絕不會後退半步。
算了,年終獎給他加倍吧。程硯這麼想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許,然後也邁開步子,離開了這間充滿了硝煙氣(儘管是無形)的辦公室。
程硯的住所,頂層公寓。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華的城市景觀,但室內一片靜謐。程硯沒有開燈,任由上午的陽光灑滿客廳。他徑直走向主臥的浴室。
浴缸放水的聲音嘩嘩響起,蒸騰的熱氣漸漸瀰漫。程硯站在寬大的洗臉檯前,看著鏡中依舊有些陌生的、頹廢的自己,開始慢條斯理地解襯衫釦子。當溫熱的水流包裹住疲憊不堪的身體時,他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舒坦的喟嘆。
目光掃過洗臉檯,那裡整齊地擺放著林晚的護膚品,還有一小瓶她常用的薰衣草助眠精油。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拿過那瓶精油,猶豫了一下,朝著氤氳著熱氣的浴缸裡,滴了幾滴。
清雅安寧的薰衣草香氣,隨著水汽嫋嫋升起,漸漸驅散了鼻尖似乎仍殘留著的硝煙與焦慮的味道。程硯將自己完全沉入溫暖的水中,閉上眼睛。緊繃的肌肉一寸寸鬆弛,高度運轉後隱隱作痛的大腦也逐漸放空。那些廝殺、算計、陰謀、槍聲……都隨著蒸騰的水汽,慢慢飄遠,淡化。
他在浴缸裡泡了很久,直到指尖的皮膚都有些發皺,直到感覺連骨頭縫裡的疲憊都被熱水熨帖開來,這才緩緩站起。擦乾身體,換上乾淨柔軟的居家服,頭髮也懶得完全吹乾,只是用毛巾胡亂擦了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