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臺的門被輕輕拉上,發出滑軌歸位的細微聲響。林晚站在玻璃門內側,看著樓下那輛深灰色的車緩緩駛出小區大門,右轉,消失在街道拐角處的梧桐樹影裡。她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那輛車的尾燈徹底融入了傍晚的光線中,才收回目光,轉身走回客廳。
客廳裡還殘留著下午留下來的氣息——紅燒小黃魚的醬香已經淡了,但鍋灶餘溫帶來的暖意還沒有完全散盡。茶几上放著那本《關於夏天的若干種方式》,書頁被風翻動過,停留在了她讀到的那一頁。她走過去把書合上,放回沙發扶手上,然後上樓回了房間。
床頭櫃上,數位板還保持著前天用過之後的樣子,連線線繞成一圈放在旁邊。她看著那塊安靜的板子,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卡在指尖,像是一段被醞釀了一整天的畫面終於找到了出口。她拿起數位板和筆記型電腦,下樓回到客廳,盤腿坐進沙發角落,把電腦放在膝蓋上,插好連線線,開啟繪圖軟體。
指尖落在板面上的時候,那些畫面幾乎是不需要思考就流淌出來了。
第一格:清晨的碼頭,天光還是灰藍色的,漁船靠在岸邊,海鷗在低空盤旋。一隻小白兔蹲在碼頭邊的臺階上,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正在認真挑選一隻泡沫箱裡的小黃魚。
第二格:廚房裡,灶臺上的鍋正冒著熱氣。一隻身型修長的暹羅貓繫著一條藍色的圍裙,站在鍋前,手裡拿著鍋鏟。而小白兔在旁邊站著,靠在門框邊,安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無聲地等待。
第三格:午後,客廳的光線從窗簾縫隙裡落進來。暹羅貓靠在沙發的一端閉著眼,身上搭著一條淺色的薄毯。小白兔輕手輕腳地從門口經過,手裡拿著一杯水,像是故意放慢了步伐,怕吵醒什麼。
第四格:夕陽從陽臺的玻璃門外照進來,把客廳地板染成一片溫暖的橙色。暹羅貓已經醒了,正站在門口換鞋。小白兔站在玄關內側,手裡拿著一個帆布袋,裡面裝著打包好的飯盒和兩瓶水,像是在說路上吃——貓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延伸到小白兔腳邊,像一種無聲的貼近。
畫完最後一格,她停下來看了看整體效果,線條簡潔,色調偏暖,和以往的風格保持一致。她想了想,在作品上方加了一行字作為標題:一個普通週末。
然後她又補了一句話放在釋出區,不是作品說明,更像是一句隨手寫下的狀態:平平淡淡才是真~
她點擊發布,看著上傳成功的提示跳出來,然後合上筆記型電腦的蓋子,把它放在沙發旁邊。她伸直了腿,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感覺一整個下午沉澱在身體裡的那種安靜和滿足感,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她趿拉著拖鞋走到廚房,開啟冰箱,看到半個用保鮮膜包好的西瓜。她切了幾塊放進盤子裡,端著走回客廳,開啟電視。綜藝節目正好播到某個嘉賓因為遊戲輸了而被罰做俯臥撐的片段,她靠著沙發,咬了一口西瓜,看著螢幕裡那個嘉賓誇張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聲。
客廳裡迴盪著電視裡的笑鬧聲和她時不時發出的輕快笑聲,窗外晚風從陽臺吹進來,把窗簾的邊緣吹得微微鼓起。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釋出那條狀態後的十幾分鍾裡,兩個方向,有不同的燈同時亮起,照亮了兩張面對手機螢幕、神色各異的臉。
海雲機場的候機大廳裡,登機口的廣播正在重複著某條航班的登機提醒。程硯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機螢幕上是那組剛剛更新完的四宮格漫畫。他看到了那句平平淡淡才是真,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那句話上停留了幾秒,沒有像往常那樣簡單地划過去。他知道她寫這句話的時候,只是單純地在描述一種真實而滿足的狀態——一個普通週末,一頓普通的午飯,一段不趕時間可以睡個午覺的下午。那是屬於她這個年紀和生活軌跡的、再自然不過的表達。
但他想到的,是別的東西。
他想到自己世界裡那些隨時可能發生的事。那些在深夜響起的電話、需要臨時處理的局面、被隱瞞的暗流,和他本人在某些時候不得不行走的邊緣。那些東西不會因為他的沉默就從生活裡消失,就像沈恪受傷那晚的電話,來得沒有任何預兆,卻能瞬間把一個人的注意力從所有日常中抽離出來。
他想到林晚。她不知道沈恪的事,不知道那晚的急診室和走廊上暗色的痕跡,不知道他接到電話時從機場高速掉頭時的車燈軌跡。她以為他只是忙了幾天,以為那些消瘦只是加班造成的,更不知道“伏爾加”事情的具體經過,還有“料理”家鼠的那些手段……他不想讓她知道那些事,但他也知道,那些事就始終存在,不會因為被隱瞞就失去它們的分量。
他在想,讓一個普通的女孩走進自己這種隨時可能被意外打亂節奏的生活,到底對不對。她本該有那種可以完全專心於平平淡淡的生活,不需要擔心突然響起的電話,不需要習慣性地等待不確定的回覆,不需要在某個安靜的傍晚忽然發現身邊的人瘦了一圈而不知道原因。
可是他也清楚,即使把這些念頭重新來過一遍,他還是會選擇闖進她的世界。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能給出一段毫無瑕疵的關係,而是因為那些和她有關的時刻——海雲碼頭晨光裡的側影、她坐在小桌前認真挑魚的眼睛、她小心翼翼把飯盒裝好遞到他手裡的樣子——他覺得哪怕只是為了這些瞬間,他也願意承擔那些隨之而來的所有不確定。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螢幕朝下放在膝蓋上,抬頭看向登機口上方顯示著航班號的電子屏。燈光亮得有些刺眼,但他的眉眼間比剛才鬆弛了一些,像是那句話雖然觸動了某種讓人需要停下來認真思考的開關,卻也在最後一刻讓他確認了答案。
同一時間,在臨川市區的一間公寓裡,陳默正坐在沙發的另一頭,膝蓋上放著他的筆記型電腦,螢幕還亮著。他比程硯晚一些才看到更新,剛到家沒多久,換好家居服,坐下來準備處理一些郵件,又想到林晚的漫畫,他開啟漫畫APP翻了翻,就看到那條新作品推送了。
他看著那幾格簡潔卻溫暖的畫面,目光在小白兔和暹羅貓的影子交錯的那一格多停了一會兒。畫面裡的光線和溫度透過螢幕傳遞出來,讓他覺得這個剛下班的傍晚多了一點點柔和的暖意。他彎了一下嘴角,正要關掉手機,旁邊沙發就往下陷了一下。
在陳默公寓養傷的沈恪端著一個剛切好的芒果走過來,把碟子放在兩人之間的沙發墊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他的手機螢幕:看什麼呢?這麼開心。
陳默沒有躲開,而是把手機往他那邊偏了偏,說:林小姐的四宮格漫畫又更新了。她在連載這個,之前還被選中了改編成短影片。
沈恪對這件事略有耳聞,當時聽程硯提過一嘴,知道林晚的漫畫被一個短影片工作室看上了。但直到此刻,他湊過去看了那組漫畫——簡潔的線條、溫暖的色調、和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週末被畫成的四格畫面——他忽然理解了陳默為什麼會彎著嘴角看這些畫。
他的目光落在作品下方那句平平淡淡才是真上,在心裡停了一下。
他又想到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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