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科技”的總部位於臨川高新區一棟造型簡約的玻璃幕牆大廈內。週三下午,頂層的小型會議室裡,氣氛比窗外的秋日陽光更加灼人。橢圓形的會議桌一側,坐著程硯、陳默,以及程氏集團投資部負責人、法律顧問和一名技術專家。另一側,則是“啟明科技”的創始人兼CEO徐啟明,以及他的兩位聯合創始人、財務總監,還有……一位不請自來的“特邀顧問”——“瀚海資本”的投資總監,姓孫,一個四十歲左右、面容精幹、眼神閃爍的男人。
會議是應程氏方面“最後溝通”的要求召開的。程硯親自出席,本身就傳遞了強烈的訊號。
徐啟明是個典型的技術出身企業家,年近五十,戴著黑框眼鏡,氣質儒雅中帶著技術人的執拗,但此刻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明顯的焦慮和為難。他看了一眼身旁正襟危坐、面帶職業微笑的孫總監,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語氣帶著歉意:“程總,陳特助,各位,首先還是要為我方之前單方面暫停談判的倉促決定,表示誠摯的歉意。這確實是由於公司內部對長期戰略產生了一些……新的考量,需要更多時間評估。”
程硯神色平靜,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平和地看著徐啟明:“徐總客氣了。商業合作,審慎是必要的。我們理解貴司需要時間。不過,既然我們今天坐在這裡,就是抱著解決問題的誠意。程氏對‘啟明’在新材料領域的核心技術、研發團隊和產業化前景,依然非常看好,這也是我們最初提出收購意向的基石。我們很想知道,貴司所謂的‘新的考量’具體指什麼?是否有我們之前未了解到的困難,或者……新的選擇?”
他的問題直接而坦率,將皮球踢回給對方,同時也堵住了對方用空泛理由搪塞的可能。
徐啟明張了張嘴,下意識地又瞥了一眼孫總監。孫總監適時地接過話頭,臉上笑容不變,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居高臨下:“程總,徐總的意思是,‘啟明’作為一家擁有自主核心技術的創新企業,其價值不僅僅體現在財務資料上,更在於其技術的戰略性和對未來產業的潛在影響力。我們在重新評估的過程中,確實也接觸了其他一些對‘啟明’技術方向感興趣的……潛在合作伙伴。他們可能能提供除了資金之外,更廣闊的市場渠道、技術協同,或者……更靈活的長期發展空間。這讓我們不得不更加慎重地權衡。”
“更靈活的長期發展空間?” 程氏的投資部負責人微微挑眉,語氣依舊專業,“孫總監能否具體說明?程氏提出的收購方案,不僅包含了極具競爭力的估值和現金對價,也明確承諾保留‘啟明’的獨立品牌、核心團隊和研發自主權,並會注入程氏在上下游產業鏈的資源,加速其技術產業化。我不認為,還有比這更能保障‘啟明’長期發展和股東利益的方案。除非,您所指的‘靈活空間’,涉及一些……與常規商業邏輯不太相符的條件?”
話裡藏鋒,直指“瀚海資本”可能在其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孫總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李總言重了。商業選擇,各取所需罷了。我只是作為‘啟明’的財務顧問,提醒徐總全面評估所有選項。畢竟,‘啟明’的技術,在某些特定領域,確實具有不可替代的戰略價值,難免會吸引多方關注。”
程硯一直安靜地聽著,此時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澱的力量,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徐總,我尊重商業選擇。但我想提醒您一點,‘啟明’的技術價值,根植於其團隊的專注、投入,以及清晰的產業化路徑。任何脫離技術本身、脫離市場規律、甚至帶有其他目的的‘合作’或‘關注’,都可能成為干擾,而非助力。程氏看中的是技術,是團隊,是未來共同創造的價值。我們提出的,是基於商業理性和對等尊重的合作。而有些關注,” 他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孫總監,“可能伴隨著不必要的代價和風險,甚至可能讓‘啟明’偏離初心,陷入不必要的紛爭。”
他頓了頓,看向徐啟明,眼神誠摯:“徐總,您是技術專家,也是企業家。您比任何人都清楚,一項突破性技術從實驗室走向市場,需要的是純粹的研發環境、穩定的資源支援和清晰的市場導向。程氏能提供的,就是這樣一個平臺。至於其他……我可以明確告訴您,程氏近期確實面臨一些來自外部的、不正當的商業干擾。但請相信,我們有能力、也有決心應對一切挑戰,保護我們認可的價值和合作夥伴。如果‘啟明’因為某些外部壓力或誤導性的資訊而猶豫,我表示理解,但也感到遺憾。因為這意味著,我們可能錯過了一個共同成就偉大的機會。”
這番話,既表明了程氏的底氣和誠意,也含蓄地點破了“瀚海資本”及背後勢力可能施加的壓力,更將選擇權交還給了徐啟明,讓他基於企業和技術的本質來做決定,而不是被外界的雜音左右。
徐啟明臉上露出掙扎的神色。他何嘗不知道程氏方案的優勢和誠意?但“瀚海資本”孫總監帶來的,不僅僅是“新的選擇”暗示,更有一些關於程氏當前“麻煩纏身”、“未來不確定性增大”的危言聳聽,以及某些隱晦的、關於“政策風向”和“資源傾斜”的許諾,讓他這個一心想把技術做大做強的科學家兼企業家感到無所適從,甚至恐懼。
孫總監見勢不妙,立刻插話,語氣帶上了幾分強硬:“程總,商場如戰場,各憑本事。‘啟明’有權利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道路。您不能因為自己遇到了麻煩,就來質疑其他潛在合作方的誠意。我們‘瀚海’在資本市場和產業投資領域深耕多年,資源和人脈有目共睹,我們為‘啟明’規劃的未來,未必就比程氏的差。”
會議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程硯沒有動怒,反而微微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冰冷的瞭然。“孫總監說得對,各憑本事。所以,我們今天就憑本事說話。” 他示意了一下陳默。
陳默立刻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推到徐啟明面前。“徐總,這是我們最新出具的、關於‘啟明’核心專利組在海外主要市場(美、歐、日)的自由實施(FTO)分析報告摘要,由國際頂級智慧財產權律所完成。報告顯示,貴司的三項基礎專利,存在被某國外競爭對手以‘專利灌木叢’策略進行包繞狙擊的潛在風險,一旦其產品進入海外市場,可能面臨高昂的訴訟和許可費。而程氏集團,恰好與這家競爭對手在多個領域存在交叉授權和長期訴訟歷史,我們擁有應對此類狙擊的豐富經驗和專利池資源。這一點,在我們之前的盡職調查和方案中已有提及,但可能未被充分重視。”
他又拿出另一份薄薄的檔案:“這是程氏研究院與國內頂尖材料實驗室,在‘啟明’核心技術相關領域,近期取得的一項互補性突破的簡要說明。這項突破,可以顯著提升‘啟明’現有材料在某些極端環境下的效能和壽命,市場潛力巨大。如果我們合作,這項技術可以優先授權給‘啟明’,作為我們深度繫結的誠意。”
兩份檔案,一份是實實在在的風險提示和解決方案,另一份是誘人的技術協同和增量價值。這比任何空泛的承諾或威脅都更有分量。
徐啟明拿起檔案,快速翻閱著,眼神越來越亮,手指甚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他是技術人,深知這兩份檔案的價值。前者解決了他對出海的最大隱憂,後者則為他打開了更廣闊的想象空間。而這一切,是那個只會空談“資源”、“人脈”的孫總監,根本無法提供的。
孫總監的臉色終於變了,他試圖開口:“徐總,這些……”
“孫總監,” 程硯打斷他,目光平靜地看過去,卻帶著無形的壓力,“‘瀚海資本’如果真心為‘啟明’好,應該也會出具這樣詳盡的技術和風險分析報告,而不是僅僅談論‘資源’和‘選擇’。商業合作,最終要回歸價值本身。您說對嗎?”
孫總監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徐啟明合上檔案,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在程硯和孫總監之間徘徊了一下,最終定格在程硯臉上,之前的焦慮和為難被一種下定決心的堅定取代。“程總,謝謝您帶來的這些……非常重要的資訊。我想,我需要一些時間,和我的核心團隊重新評估。但我可以保證,這次的評估,會基於技術和商業的本質,基於‘啟明’長遠發展的真實需要。我會盡快給您答覆。”
他沒有再看孫總監,態度已然明瞭。
程硯站起身,伸出手:“我們期待您的訊息,徐總。無論結果如何,程氏對技術和創新的尊重不會改變。”
徐啟明用力握住程硯的手,重重地點頭。
談判結束,程硯一行人率先離開。電梯裡,陳默低聲道:“老闆,徐啟明應該已經有決定了。孫總監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他不過是個傳話的。” 程硯看著電梯樓層數字跳動,眼神深邃,“楊崇明急了。他越是急,露出的破綻就越多。讓秦修逸盯緊孫總監離開後的通訊,以及楊崇明接下來的動作。另外,把我們今天在會議上出示的FTO分析報告和技術協同說明的概要,透過非正式渠道,稍微‘洩露’給行業內的一兩家專業媒體。要讓所有人都知道,程氏對‘啟明’是志在必得,而且憑的是硬實力。斷了某些人靠歪門邪道攪局的念想。”
“是。” 陳默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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