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新產業園“智慧能源”子系統專案的最終招標答辯會,定在週三上午。地點是市政務中心大樓的某間中型會議室。程氏集團新能源事業部的專案團隊,在總經理和技術總監的帶領下,早早抵達。團隊每個人都穿著熨帖的西裝,提著裝滿技術方案、財務模型和無數個備份隨身碟的黑色公文箱,神情自信而專業。程硯並未親自到場,但陳默代表集團總部列席旁聽,坐在後排一個不起眼的位置,目光平靜地掃過會場。
他們的主要競爭對手,“宏遠建設”的代表團也已經就位,坐在對面。董事長李宏遠親自帶隊,他年近五十,身材微胖,臉上帶著生意人慣有的、略顯圓滑的笑容,正與旁邊一位政府官員熟絡地低聲交談。但若仔細觀察,能發現他眼神深處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偶爾會瞥向入口,像是在等什麼人,或者……確認什麼事。
會議準時開始。主持人簡短開場後,進入方案陳述和答辯環節。按照抽籤順序,程氏團隊首先上場。技術總監走上講臺,開啟精心製作的簡報,從技術先進性、系統整合度、能效提升、長期運維成本、與園區整體規劃的契合度等多個維度,清晰、有力、資料翔實地闡述了程氏的方案。團隊成員配合默契,對評審專家隨後提出的幾個相當專業甚至有些刁鑽的問題,回答得有條不紊,引用的資料、案例和技術標準信手拈來,顯示出深厚的功底和充分的準備。整個陳述過程,邏輯嚴密,亮點突出,幾乎無可挑剔。
輪到“宏遠建設”。李宏遠親自上陣,他顯然對技術細節並不精通,更多地是強調宏遠在本土化服務、施工經驗和“資源整合”方面的優勢。其技術方案本身中規中矩,但有幾處關鍵技術引數的選擇和實現路徑的闡述,顯得有些含糊,甚至與程氏方案中提到的行業最新標準存在細微但關鍵的偏差。在專家質詢環節,當被問及這些偏差的具體依據和風險評估時,李宏遠的回答開始出現閃爍其詞,不得不頻頻看向身旁的技術副總,而那位副總的解釋也顯得不夠自信,有些地方甚至自相矛盾。
陳默在後排安靜地觀察著。他能感覺到,評審席上幾位專家的眉頭微微蹙起,相互交換著眼神。顯然,“宏遠”的表現,尤其是技術答辯環節,與程氏形成了鮮明對比。如果按照正常的專業評審流程,高下立判。
然而,就在中場休息前的最後一刻,意外發生了。一位坐在評審席邊緣、此前一直沉默的專家忽然開口,語氣看似隨意地問道:“李總,我注意到貴方方案中,關於儲能系統與園區微電網的協同排程演算法,提到採用了與歐洲某實驗室合作開發的‘自適應最佳化模型’。我想了解一下,這個合作的具體形式?相關的智慧財產權歸屬是否清晰?是否有實際落地應用的成功案例?畢竟,這關係到系統的長期穩定性和可維護性。”
這個問題本身並不超綱,但時機和提問者有些微妙。而且,提問的語氣隱隱帶著一絲質疑。李宏遠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會被問到這個看似邊緣的細節。他看了一眼技術副總,對方也有些措手不及。李宏遠定了定神,開始按照預先準備的套話回答,強調合作是“戰略性的”、“智慧財產權共享”、“有成功案例”,但具體細節語焉不詳。
陳默的耳朵裡,隱藏式耳機傳來秦修逸壓低的聲音:“提問的專家姓王,背景核查顯示,他與‘瀚海資本’投資的一家從事智慧電網軟體的公司有過學術合作專案。該公司與‘宏遠建設’在另外兩個小專案上有過合作。但無直接證據表明他與楊崇明或李宏遠在本次招標中有不正當關聯。已標記。”
果然,楊崇明的手,已經伸到了評審環節,試圖用這種看似專業、實則暗藏引導性的問題,來給“宏遠”製造表現機會,或者給程氏製造潛在麻煩。陳默面色不變,只是指尖在平板電腦上輕輕一點,將這條資訊和秦修逸的備註,同步給了前排的專案團隊核心人員。
程氏的技術總監在接下來的自由交流環節,主動舉手,用非常專業和客觀的語氣,就那位王專家提出的“自適應最佳化模型”問題,進行了一番補充闡述。他不僅清晰說明了程氏方案中採用的、已在國內多個大型專案中成熟應用的同類技術路徑,其自主化程度和智慧財產權情況,還委婉地指出,完全依賴海外未經大規模驗證的實驗室演算法,在本地化適配和資料安全方面可能存在的潛在風險。他的發言有理有據,不針對任何對手,只陳述事實和技術觀點,卻巧妙地化解了剛才那看似不經意的一問可能帶來的負面影響,反而凸顯了程氏方案在自主可控和本地化方面的優勢。
李宏遠的臉色更難看了。休息時間,他匆匆走出會議室,在走廊盡頭掏出手機,低聲而急促地說著什麼,臉色漲紅。
陳默也起身,走到窗邊,看似透氣,實則對著領口的麥克風低聲彙報:“老闆,招標現場,‘宏遠’表現不佳,楊崇明的人試圖在評審環節制造干擾,已被我方化解。李宏遠似乎很焦躁。”
程硯的聲音平穩傳來:“意料之中。告訴團隊,保持專業,專注方案。評審委員會的眼睛是雪亮的。另外,讓秦修逸盯緊楊崇明和李宏遠在招標會後的通訊。如果他們有進一步動作,立刻記錄。”
“明白。”
招標會最終在下午塵埃落定。評審委員會經過閉門合議,當場宣佈了結果:程氏集團新能源公司以技術、綜合評分顯著優勢中標。會場內,程氏團隊雖然保持著專業性的剋制,但眼中都流露出如釋重負和振奮的光芒。李宏遠臉色鐵青,勉強維持著風度道了賀,便帶著人匆匆離開,背影有些狼狽。
訊息第一時間傳回程氏總部和程硯的辦公室。這不僅僅是一個專案的勝利,更是在與楊崇明(背後是“伏爾加”)這場暗處交鋒中的一次正面擊潰。證明了在規則和實力的硬碰硬中,對手那些上不得檯面的小動作,終究難以撼動真正的根基。
然而,程硯並沒有太多時間慶祝。幾乎在招標結果傳出的同時,陳默又帶來了另一條訊息,來自顧遠舟。
“老闆,顧律師來電,‘啟明科技’CEO單方面突然通知我方,暫停收購談判,理由是‘公司內部戰略需要重新評估’。而我們的內線訊息顯示,‘啟明科技’今天上午,秘密接待了‘瀚海資本’的一位投資總監,會談內容不詳,但結束後‘啟明’方面態度立刻轉變。” 陳默語速略快,“另外,新材料事業部報告,我們一直跟進的一項關鍵專利的獨家授權談判,對方公司也突然變得猶豫,表示需要更多時間考慮,而這家公司,與‘瀚海資本’存在間接的股權投資關係。”
楊崇明的反擊,或者說“伏爾加”透過楊崇明這條線發起的商業騷擾,從招標現場延伸到了更廣泛的業務層面。目標明確:在程氏看重的技術收購和資源佈局上製造障礙,延緩其發展步伐,消耗其精力和資源。
“反應很快,手段也符合他們的風格。” 程硯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城市燈火,聲音冷靜,“通知新材料事業部和投資部,暫停對‘啟明’和那家專利公司的主動接觸,但保持資訊收集。對‘啟明’的盡職調查資料重新梳理,重點查其股權結構、負債情況、以及核心團隊成員的背景,特別是與‘瀚海資本’的交集。既然對方想玩,我們就看看,到底是誰手裡的牌更透明,誰更怕被放在陽光下審視。”
“是。另外,警方那邊,趙隊長同步了情況,他們對楊崇明和李宏遠在招標會後的異常通訊進行了記錄,認為這進一步增加了楊崇明的嫌疑。他們正在評估,是否以‘涉嫌破壞生產經營秩序’或‘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針對可能影響評審專家行為)為由,對楊崇明或李宏遠採取進一步措施,但苦於直接證據不足。”
“告訴趙隊,我們不干預警方辦案。但我們可以從商業層面,給楊崇明施加更大的壓力。” 程硯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陳默,讓我們控股的,或者有影響力的幾家財經媒體和行業自媒體,開始關注和報道‘瀚海資本’近期投資專案的‘異常現象’,比如,高溢價投資與主業無關的虧損企業,或者其投資組合中頻繁出現與某些有爭議的外資專案‘巧合’。報道要基於公開資訊,客觀陳述,但可以設定一些引人深思的問題。同時,以投資人的身份,匿名向證監會和基金業協會,舉報‘瀚海資本’可能存在的‘利益衝突’、‘資訊披露不完整’等問題。我們要讓楊崇明感受到,他的一舉一動,不僅被警方盯著,也在被整個市場和監管層審視。他每給我們製造一個麻煩,他自己身上的聚光燈就會亮一分。”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規則和輿論,反制規則和輿論之下的黑手。
“是,老闆。” 陳默應下,遲疑了一下,又道,“林小姐今天下午的孤兒院活動一切順利,安保反饋無異常。您捐贈的科學教育器材和圖書已經送到,幾位特邀的科普專家到場與孩子們互動,效果非常好,本地幾家主流媒體都做了正面報道。關於網路上的雜音,已經完全被覆蓋了。”
提到林晚,程硯冷峻的神色才稍稍緩和。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手機,螢幕上是她不久前發來的照片——孩子們圍在新到的科學實驗箱旁,眼睛亮晶晶的,她站在中間,臉上帶著燦爛的、毫無陰霾的笑容,手裡拿著一個自己用簡單材料製作的“水火箭”,正準備發射。照片背景裡,能看到穿著便服、看似隨意分散在周圍的安保人員。
他凝視著照片,指尖輕輕拂過螢幕上她的笑臉。他做的這一切,不就是為了守護這樣的笑容,守護這份純粹的、向上的力量嗎?
他回覆:【照片拍得很好,孩子們很開心。辛苦了。晚上想吃什麼?我去接你。】
很快,林晚回覆:【不辛苦!超級有成就感!晚上……我們回家吃吧,我給你看我今天學的新菜!【神秘】 不過可能又要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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