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在一種微妙的、各懷心思的和樂氛圍中接近尾聲。精緻的水果拼盤和餐後甜點被撤下,侍者送上了香氣四溢的普洱茶。窗外,城市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閃爍,宣告著夜生活正酣,也提示著這場小範圍的慶功宴該散了。
程硯抬手示意侍者可以準備買單。魏清打了個哈欠,揉了揉太陽穴,笑說今晚這酒後勁不小。顧遠舟已經起身,去旁邊的衣帽架取自己的外套。秦修逸則默默收拾著他那個從不離身的雙肩包。夏宇還在和林晚低聲討論咖啡館的吧檯到底用實木還是不鏽鋼更有感覺。
陳默作為在場“職位”最低(自認為)且最為專業剋制的一位,在程硯示意結束後,便第一個站了起來。他動作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面前的餐巾,然後拿起手機,解鎖,準備聯絡代駕——他喝了點紅酒,雖然量不大,但以他對自己和職業的要求,絕不會冒險駕駛。
然而,就在他剛點開叫車軟體,指尖尚未觸碰到螢幕時,另一道身影也跟著站了起來,而且搖搖晃晃,腳步虛浮,正是坐在他旁邊、整個後半場都異常“安靜”的沈恪。
沈恪站起身,似乎因為“醉意”而身形不穩,他眯了眯眼,目光“迷茫”地掃了一圈,然後像是“恰好”要往外走,又“恰好”腳下一個趔趄,身體一歪,不偏不倚地撞向了身旁陳默的肩膀。
“唔!” 陳默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踉蹌,手機差點脫手。他本能地伸手想扶住什麼穩住身體,手掌卻觸碰到了一片溫熱緊實的腰側——是沈恪的腰。而沈恪那隻“肇事”的手臂,也“恰好”順勢抬起,結實有力地摟住了陳默的肩膀,將大半個體重都壓了過來,還帶著濃重的、混合了酒氣的男性氣息。
陳默身體瞬間僵硬,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他幾乎立刻就想甩開這隻手臂,將這人推得遠遠的。可就在他手指收緊,準備發力時,肩膀上的手臂卻摟得更緊了,力道大得幾乎讓他皺眉。與此同時,他眼角的餘光掃到,桌上其他人的目光似乎都“恰好”被別處吸引——程硯在低聲和林晚說話,顧遠舟在專注地穿外套,魏清和秦修逸在研究茶杯,夏宇則一臉茫然地看著突然“哥倆好”摟在一起的兩人。
陳默深吸一口氣,將胸中那口快要爆開的鬱氣狠狠壓了下去。他知道,這幫傢伙,尤其是自家老闆,肯定在等著看戲。他絕不給這個機會。
行,沈大少,你想演醉鬼是吧?我奉陪。
陳默面無表情,不再試圖掙脫,而是順勢調整了一下姿勢,用還算穩當的力道架住了沈恪看似“軟綿綿”的身體,手臂也扶住了他的腰,動作堪稱專業,如同扶一位真正醉酒的合作方。只是那扶在沈恪腰間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少,小心。” 陳默的聲音平板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沈恪彷彿真的醉得不輕,半個身子都賴在陳默身上,頭也靠向他頸側,灼熱的呼吸噴灑在陳默的耳廓和頸間皮膚上,帶著酒意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沈恪的獨特氣息。陳默身體又是一僵,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極淡的紅,但很快被他強行忽略。
“唔……陳、陳特助……” 沈恪含糊地嘟囔了一聲,眼睛半閉著,一副完全依賴的模樣。
陳默不再看他,也不再說話,就這麼架著他,跟在大步流星往外走的顧遠舟和魏清身後,腳步沉穩地朝包間外走去。程硯攬著林晚,秦修逸和夏宇跟在最後。一行人浩浩蕩蕩,離開了“雲廬”。
酒店門口,夜晚的暖風撲面而來,帶著初夏的微醺和城市特有的喧囂。代駕司機們已經等候在門外。程硯的車最先到,他護著林晚上車,然後自己也坐了進去。顧遠舟、魏清、秦修逸和夏宇的車也陸續來了,幾人簡單道別,各自上車準備離去。
很快,燈火輝煌的酒店門口,就只剩下了陳默,以及依舊“掛”在他身上、彷彿睡著的沈恪,還有一輛安靜等候在旁的、陳默叫來的代駕車輛。
晚風帶著暑氣,吹不散兩人之間那古怪的氛圍,反而因為緊貼的身體,讓陳默覺得更加燥熱難當。沈恪身上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源源不斷地傳來,還有那似有若無的酒氣和他本身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存在感,讓陳默心裡那團憋了整晚、甚至更久的無名火,燒得更旺了。他感覺自己像是抱著一塊燒紅的炭,又像是被一條看似無害實則纏人的蟒蛇給纏住了,甩不開,掙不脫,還燙得人心煩意亂。
他看著沈恪緊閉的雙眼,那長而密的睫毛在酒店門廊的燈光下投出小小的陰影,臉頰因為酒意泛著不正常的紅,呼吸似乎均勻綿長。裝得還挺像。陳默心裡冷笑。他知道,今晚這傢伙是打定主意要賴上他了,沒那麼容易“打發”回家。
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專業,儘管語氣已經僵硬得像凍住的石頭:“沈少,您的代駕到了,您該回家了。” 他特意加重了“沈少”和“您”的讀音,帶著明顯的疏離和諷刺。
程硯的車窗還沒完全關上,隱約聽到這聲“沈少”和那硬邦邦的語氣,他差點沒忍住笑出聲,連忙抬手抵在唇邊,輕咳一聲掩飾過去。坐在他旁邊的林晚敏銳地察覺到他情緒的波動,好奇地問:“阿硯,你笑什麼?”
程硯立刻調整面部表情,努力壓下那絲幸災樂禍,讓自己看起來儘量正經嚴肅,然後握住林晚的手,溫聲道:“沒什麼,看沈恪那小子喝多了鬧笑話。走吧,咱們回家。” 他示意司機開車,黑色的轎車平穩地滑入夜色。
隨著程硯的車離開,酒店門口徹底只剩下陳默和“醉迷糊了”的沈恪兩人,以及那位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是個透明人的代駕司機。
初夏夜晚的風,帶著白日殘留的燥熱,吹在陳默因為生氣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彆扭而微微發燙的臉上。他感覺更熱了,熱得心裡那團火燒得他幾乎要失去理智。他看了一眼依舊“人事不省”的沈恪,又看了看旁邊耐心等待的代駕司機,最終還是磨了磨後槽牙,認命般地扶著沈恪,朝自己叫的那輛車走去。
他動作絕對稱不上溫柔。走到車邊,他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沈恪塞進了後座,因為心裡憋著氣,手上沒控制好力道,沈恪的額頭“咚”地一聲,結結實實地磕在了車窗玻璃上,發出清脆又沉悶的聲響。
那聲音,連前排正準備坐進來的代駕司機都聽得眼皮一跳,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感同身受地覺得疼。
沈恪當然也覺得疼!額頭瞬間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感,讓他差點沒忍住齜牙咧嘴地叫出來。他用了十二萬分的意志力,才勉強控制住面部肌肉,沒讓痛苦的表情扭曲了那張“醉倒”的臉。他在心裡倒抽一口涼氣,暗罵陳默下手真黑,但轉念一想,陳默沒有真的把他扔在酒店門口不管,還“扶”他上了車,是不是說明……事情還沒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還有救?
這麼一想,那點疼似乎也不算什麼了。沈恪心裡甚至還有點不合時宜的、小小的雀躍。他繼續閉著眼,調整呼吸,裝作毫無所覺。
然後,他就聽見陳默冷冰冰地、帶著明顯不耐煩的聲音對司機報了地址——是陳默自己公寓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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