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醒得很早。
晨光還沒有完全鋪開,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一線灰藍色的天光,帶著北歐清晨特有的清冽和寂靜。他躺在床上,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昨天陳默在鋼琴前多看了兩秒的那個畫面,心頭便湧起一個念頭。
他輕手輕腳地起床,洗漱,換好衣服,確認走廊裡還沒有動靜,便下了樓。
大堂裡很安靜,前臺的值班人員正在整理檔案。沈恪走過去,用他有限的芬蘭語加上英語,配著手勢,跟前臺姑娘比劃了一番。前臺姑娘聽完,笑了笑,點了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鑰匙遞給他。
“您可以隨時使用,但請不要發出太大的聲音影響其他住客。”她用英語提醒。
沈恪連連點頭答應,接過鑰匙,走到那架立式鋼琴前。
黑色的琴身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他開啟琴蓋,露出黑白分明的琴鍵,然後小心翼翼地試了一個音。
“叮——”
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裡迴盪,清晰而柔和。沈恪縮了縮脖子,又四下看了看,確認沒有驚動任何人。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重新蓋上琴蓋,輕手輕腳地回了房間。
約莫過了一個小時,陳默起床了。他洗漱完,換好衣服,推開門的時候,正好看到沈恪站在走廊盡頭,靠著窗臺,手裡拿著手機,看晨光從窗格里灑進來。聽到開門聲,沈恪回過頭,眉眼彎彎地朝他笑:“早!”
沈恪今天的精神狀態明顯和昨天不太一樣。沒有那種恍恍惚惚的神遊,也沒有那種時刻盯著他看的專注到失禮的程度。他看起來鬆弛而滿足,像是一個偷吃了糖果的小孩,知道自己有秘密,但暫時不想說破。
兩人照常去了餐廳吃早餐。沈恪取餐的速度比昨天快了很多,話也少了些,只是偶爾抬頭看陳默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我在計劃什麼”的意味,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陳默注意到了,但沒有追問。
吃完早飯後,沈恪沒有像昨天那樣提議去徒步或者划船。他看了看時間,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氣,然後說:“上午要不要在酒店附近走走?昨天走得挺遠的,今天稍微放鬆一點。”
陳默沒有異議。兩人沿著酒店花園的小路散了約莫四十分鐘的步,空氣清新,陽光溫暖。湖邊的木棧道上殘留著昨夜的露水,踩上去帶著細微的水聲。
散步回來的時候,沈恪經過大堂,腳步頓了一下。他用餘光掃了一眼角落裡那架鋼琴,然後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對陳默說:“時間還早,要不要坐一會兒?大堂那邊有沙發,挺舒服的。”
陳默沒有多想,點了點頭。
兩人走到大堂的休息區坐下。沙發正對著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湖景一覽無餘。沈恪在陳默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隨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雜誌翻了翻,姿態自然得像是真的只是想坐一會兒。
坐了幾分鐘,沈恪放下雜誌。
他站起來,朝陳默說了一句:“等我一下。”然後轉身,朝那架鋼琴的方向走去。
陳默微微愣了一下,目光跟著他移動,看著他走到那架立式鋼琴前,輕輕掀起琴蓋,然後回過頭,朝自己這邊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裡帶著一點笑,還有一點緊張的期待。
然後,沈恪在琴凳上坐下,將手指放在琴鍵上,彈出了第一個音符。
是一段旋律簡單卻溫柔的曲子,節奏舒緩,帶著一種清新的、屬於晨光的質感。沈恪的指法不算特別嫻熟,有幾處稍微頓了一下,像是很久沒有碰過琴鍵,但整體流暢,情感很飽滿。
大堂裡很安靜,只有琴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黑白琴鍵上,也灑在沈恪微微側著頭的側影上。
陳默坐在沙發上,看著那道背影。
他從來沒有見過沈恪彈鋼琴。在他的印象裡,沈恪永遠是那個嬉皮笑臉、滿嘴跑火車的紈絝子弟,是那個在酒局上能跟任何人稱兄道弟、在商場上卻能翻臉不認人的沈大少。他從來沒有把沈恪和“彈鋼琴”這件事聯絡到一起過。
但此刻,那道背影坐在晨光中,手指在琴鍵上落下又抬起,帶著一種意外的認真和專注,彷彿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他和這架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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