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宣佈冠軍名字的那一刻，新奧爾良球館的燈光暗了一下，然後重新亮起——聚光燈從穹頂正中央打下來，光圈在地板上移動，從技術臺方向緩緩移向球場中央，最終定格在林昊站的位置。
他站在光圈正中央，右手還握著那座獎盃。杯座底部的金屬表面已經被他的體溫焐熱了，不再是剛從椅子旁邊拿起來時那種偏涼的手感。他低頭看了一眼獎盃底座上刻著的年份和字樣，然後抬起頭，光圈在他的瞳孔中形成了兩個重疊的光斑，像是在他視線前方疊加了一層透明的濾鏡。
看臺上的人群正在以他為中心匯聚目光。有人站在座位上鼓掌，有人在拍手的同時還在吹口哨——尖利的聲音從高處穿過空氣降落到球場，像是某種持續的訊號。靠近場邊的幾排觀眾中，有人在舉著手機錄影，鏡頭對準的方向在籃架的位置和主持人的方向之間來回切換，像是正嘗試在一幀畫面裡同時記錄下頒獎臺和冠軍本人。前排有球迷正在用力拍手，一邊拍一邊轉頭和身旁的人交流著什麼，嘴唇在動，但聲音被人群淹沒了大部分，只能分辨出幾個零散的詞語。他的視線在那片正在鼓掌的人群中掠過，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戈登從他身後走過來——走得不快，步伐介於正式和隨意之間，沒有刻意加速也沒有故意拖慢。他在林昊面前大約一步的位置停下，然後伸出手，手掌張開，手心朝向他。林昊把右手從獎盃底座上暫時移開，握住了那隻伸過來的手。兩個人的手掌在接觸時發出了一聲輕微的聲響，像是兩塊表面微微潮溼的皮革碰在了一起，然後各自鬆開，垂落回身體兩側。戈登的嘴唇微微張了一下，像是想說些什麼，但他沒有立刻出聲。他的視線在獎盃底座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認讀上面刻著的名字和年份，然後他抬眼看了林昊一眼，確認自己已經看到了想要確認的內容，然後轉身朝著球員通道的方向走去。他走了三步之後，抬了一下右手，像是在做某種無聲的示意，又像是在向觀眾回應他們正在喊的他的名字，那動作的幅度不大，更像是某種習慣性的表達。
戈登的背影在通道入口處的燈光下被拉長了幾秒，然後他拐過轉角，從視線裡消失了。林昊收回視線，低頭重新把獎盃握穩，換了一個更自然的握持角度，讓它的重心更好地貼合在手掌中。他朝場邊走了幾步，來到技術臺前面的採訪區域——那裡已經站著幾個記者，其中一人正舉著麥克風等待，其他人的手機和錄音筆也已經舉到了與肩同高的位置，形成一個包圍林昊的不完整圓弧。
第一個問題來自站在最前面的那位記者：“林昊，你剛剛在扣籃大賽決賽中完成了歷史上唯一一次扣籃大賽全部滿分奪冠的壯舉。你是什麼時候確定自己今天的狀態能完成這些動作的？”
“訓練的時候。”他手裡握著獎盃，底座的光澤在燈光下時明時暗。“我知道我能做這些動作，在訓練中都做到過。正式比賽和訓練的區別在於觀眾和燈光，但動作本身是相同的。”
“你的最後一扣和科比合作完成——我們注意到是科比主動提出的還是你邀請他的？”
“我邀請的。”林昊說，“我在決賽開始前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動作，那個動作需要一個穩定的傳球配合。我知道誰能把球傳到最合適的位置。”
“你覺得戈登今天給了你足夠的挑戰嗎？”
“他每一扣都很完整，每次起跳都能到達預設的高度，扣籃時手臂的伸展角度也一直保持穩定。我在旁邊看的時候，需要根據他的表現來確定自己的動作難度——如果他的得分低於預期，我可能會選擇更穩妥的動作；如果他的完成度很高，我就需要提高自己的起跳高度或增加動作的幅度來調整相應的難度。今天他一直在迫使我提高難度。”
又有一個聲音從人群中傳來：“你之前從沒參加過扣籃大賽——為什麼今年決定參加？”
林昊想了想，像是正在在記憶中檢索一件不需要太久就能找到的往事。“以前沒想過。今年夏天訓練的時候，我的彈跳和身體控制能力達到了一個可以參與這種競賽的水平。”他沒有繼續展開，像是那已經是他想給出的全部答案，然後把獎盃換到了另一隻手中。
採訪結束之後，他走回熱身區，彎腰把獎盃放在椅子旁邊。然後他坐下來，把右手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皮膚表面沒有被任何東西覆蓋，只是有兩條淺痕，像是握獎盃時留下的壓印，正在慢慢消退。他合上手掌又張開，確認手指的反應速度正常，然後重新握住了獎盃。他站起來，朝球員通道方向走去，經過戈登剛才消失的那個轉角，走過一段比球場內更安靜一些的走廊。走廊裡的燈比球場上暗一些，牆上掛著新奧爾良球館的賽程海報，他的腳步聲在牆面上形成迴音，然後在拐角處被下一段走廊吸收。
更衣室的門在他面前關上了。他把獎盃放在更衣櫃上方的檯面上，彎腰脫下球鞋，解開鞋帶，把鞋放在椅子旁邊。他坐了一會兒，看著那面更衣櫃的金屬門板在燈光下反射著微光，門板上沒有任何標籤或標記，只有一條淺色的劃痕。然後他站起來，朝淋浴間的方向走去，經過更衣櫃時，他的右手在獎盃底座邊緣上輕輕掃過，像是在確認它仍然放在他剛剛放下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