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特蘭的訓練館裡，燈光在下午三點鐘調到了最亮。
利拉德站在三分線外，正在做投籃練習。他的動作比平時更慢——不是體能問題，是他在用這種節奏來調整自己的呼吸頻率，像是正在把身體的某個開關從常規模式切換到季後賽模式。他的右手接球、起跳、出手，球在空中旋轉著穿過籃網，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響。他投了三十個，進了二十七個，命中率和平時一樣，但每個動作之間的距離比平時多出了大約零點五秒。那零點五秒像是他在有意識地拉長自己的時間感，以此讓注意力在單個回合內的停留時間變得更長。
麥科勒姆從更衣室方向走進來，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NBA官網剛剛更新的季後賽對陣表：“湖人打我們。第一場在洛杉磯，四天後。”
利拉德接過手機看了一眼，然後把手機遞回去：“四天。夠了。”
“你準備了多久？”
“從常規賽結束那天就開始準備了。”利拉德回到三分線外，又投了一次，“他這賽季在他們頭上拿了場均三十七分、十四個籃板。常規賽的四次交手我們都輸了，平均每場輸了將近十分，每一場的分差都在擴大。第四場他拿了四十三分和十六個籃板。我一直在等他再打一次季後賽。”
麥科勒姆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沒有說話。利拉德也沒有繼續說話，他繼續投籃。訓練館裡的聲音只剩下籃球撞擊地板和穿過籃網的聲響，像是兩種不同頻率的節拍在交替進行——一種落在地板上的沉悶、一種穿過網口的清脆，在空曠的空間中形成了持續的雙音迴圈。
四天後，斯臺普斯中心的燈光在賽前十五分鐘已經亮到了滿功率。觀眾席上，紫色和金色的色調在燈光下形成了一片波動的色塊，其中有幾件白色球衣格外顯眼——那是波特蘭開拓者的客場球衣，數量不多，但位置集中，像是有人在地圖上圈出了一塊區域。利拉德站在客隊半場進行熱身，他的視線掃過那些白色球衣，然後又回到自己手中的球上。他的運球節奏和平時一樣，沒有因為主場觀眾提前製造的分貝干擾而出現波動。
林昊正在對側半場投籃。他的動作和平時一樣——接球，起跳，出手，然後走向下一個落點。他的視線沒有在客隊半場停留，但他的餘光在某個時刻捕捉到利拉德正在朝這個方向移動。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在逐漸縮短，從半場到中場，從中場到三分線外，直到他們在中線附近交錯。
利拉德側過頭，目光在交匯的瞬間與林昊相遇。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出聲前確認自己已經準備好了合適的詞句，然後他開口了：“我等了整整一個賽季，就是在等這個機會。”
林昊的腳步沒有停下來。他經過利拉德身邊的時候，側過頭，用同樣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那這個機會，你準備好面對了嗎？”
利拉德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看著林昊走回湖人半場，球在他手掌和地板之間來回彈跳，每一次觸地都保持著相同的節奏。他收回視線，走向客隊替補席，拿起水瓶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在瓶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稍長一些，像是對即將開始的比賽做最後的確認。
介紹首發球員的環節結束時，斯臺普斯中心的聲場進入了常規賽向季後賽過渡的臨界點——分貝不低，但還沒有達到季後賽的峰值強度。林昊站在中圈附近，看著利拉德從技術臺走向球場。兩個人在那一時刻相距大約六米，方向相同，走向各自半場的相同位置。
利拉德在站定之前做了一次深呼吸，像是用這個動作來確認肺部能夠獲得足夠的空氣。林昊沒有做深呼吸，他只是在原地彎下腰，做了一個快速的前屈觸地，拉伸了一下後側肌肉，然後重新站直。他的右手在站直後做了一個握拳的動作，持續了大約兩秒，然後鬆開。
裁判走到中圈。球從他手中升起時，整座球館的聲音在同一瞬間升高了一格，像是所有人在同一時間吸了一口氣，讓聲壓場在極短的時間內產生了一次陡峭的上升。林昊的視線追隨著那球的上升軌跡，但他的注意力並沒有完全落在球上——他在用那短暫的時間視窗確認利拉德的位置，確認他的起始站位是否與常規賽四次交手時的習慣一致，確認他的重心分佈是偏向右側還是保持在雙腳之間。
球被撥向湖人方向。林昊接球，推進，在三分線外停住，面對利拉德的防守。兩個人的第一次對位，在沒有擋拆、沒有掩護的情況下開始。利拉德在他面前彎下腰，膝蓋的角度比常規賽時更深，右手伸出來干擾傳球路線，左手卡在自己的腰部位置。他的重心更低了，像是在用增加下蹲深度來換取更好的橫向移動能力，低到幾乎貼合在自己的腳踝線上方。
林昊看著利拉德的位置，然後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他看到了利拉德的左腳略微向後挪動了不到一釐米——那一次微調使得他的重心從雙腳之間轉移到了左腳上，形成了一種便於快速向外側發力推進的姿態。林昊沒有去計算那步偏移的實際意義，他只是在看到重心偏轉的那一刻，選擇了與偏轉方向不同的突破路線。他向右側跨出一步，利拉德橫移跟上，但在那一步啟動的瞬間，他的重心從偏左的站位向右移動的響應時間比正常防守節奏慢了大約零點二秒。林昊利用那零點二秒的間隙衝入禁區，在協防到達之前起跳，完成了湖人隊在本次季後賽中的第一次得分。
斯臺普斯中心的聲場在那次得分之後短暫地升高了一陣——但仍未達到峰值。利拉德在底線接發球時看了一眼林昊的防守站位，確認他已經回到了弧頂附近，膝蓋微彎，雙手張開，正在等待他過半場。
季後賽的第一球已經落地了。但利拉德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