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門關上之後,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在了走廊裡。
甲骨文球館的客隊更衣室裡,燈光比平時亮了半檔,白得有些刺眼。林昊坐在自己的更衣櫃前,膝蓋上搭著一條溼毛巾,球衣還沒換下來。他的後背靠在金屬櫃門上,涼意從皮膚傳進脊柱,他沒有調整姿勢。更衣室裡沒有人在說話。巴斯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膝蓋上敷著冰袋,視線落在地板上。拉塞爾蹲在角落裡收拾揹包,拉鍊的聲音在安靜中顯得格外突兀。英格拉姆坐在更衣櫃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頭髮上的汗還沒有幹。尼克·楊靠在牆上,手機拿在手裡,螢幕是黑的,他沒有解鎖。
林昊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木地板。地板的紋路是縱向的,從更衣櫃底座一直延伸到對面的牆邊,在燈光下顯出深淺不一的條紋。他看了大約五秒,然後抬起頭,看了一眼對面的記分板——一百二十七比一百零一。那個數字在比賽結束後被固定在了那裡,不會再變。他知道那個數字的意義——湖人輸了二十六分,系列賽大比分變成了一比一,勇士隊重新奪回了主場優勢。
他回憶了一下比賽的程序。第一節他拿了十三分,球隊緊咬比分,結束時只落後兩分。第二節杜蘭特爆發,單節拿了十九分,他的回應是八分,半場結束時落後四分。第三節是比賽的轉折點,庫裡和杜蘭特同時進入狀態,兩人在這一節合計拿下了二十四分,而湖人全隊只得了十七分。他在第三節拿了八分,但他的隊友們在這一節合計出手十二次,只命中了三球。第四節開始後不久,分差就拉到了二十分以上,沃頓把他換了下來。
他在場上打了三十九分鐘,拿了三十一分、十二個籃板和六次助攻。他的正負值是負十八,全隊最低。他一個人在這場比賽中的得分佔全隊總得分的百分之三十一,籃板佔全隊總籃板的百分之二十九。但這些數字沒有改變比賽的走向。當他被包夾時,隊友們獲得的空位出手機會沒有轉化成得分。當他在防守端限制住杜蘭特時,庫裡在另一側連續命中三分。當他下場休息時,球隊的攻防兩端都失去了支撐。
巴斯把冰袋從膝蓋上拿下來,活動了一下關節,然後把冰袋放到了旁邊。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呼吸節奏比平時重了一些。林昊聽到那陣呼吸聲,但沒有轉頭。他知道巴斯在想什麼——他的膝蓋在第三節的一次防守中扭了一下,雖然堅持打完了那一節,但移動速度明顯受到了影響。
更衣室裡的沉默持續了大約三分鐘。然後沃頓推門進來了。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戰術板,但沒有立刻說話。他的視線掃過更衣室,從林昊移到巴斯,再到拉塞爾、英格拉姆、克拉克森,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沒有人抬頭與他對視。他把戰術板放在桌子上,走到更衣室中央,站定。
“他們第三節的進攻效率是一百四十二,”沃頓說,聲音在安靜中傳開,每個字都清晰,“杜蘭特和庫裡同時在場的時候,我們的防守輪轉跟不上他們的傳球速度。我們的包夾讓他們獲得了大量的空位出手機會,而他們的命中率證明了那些機會的質量。”
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但這不是某一個人的問題。他們是一支超級球隊,有兩個P級別的得分手,還有一個最佳防守球員。我們需要在防守端做出更快的輪轉,在進攻端把那些空位投籃投進去。回到洛杉磯之後,我們還有機會。”
林昊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他的視線落在沃頓身後的白板上,上面還留著半場時畫的戰術路線,線條被後來的人擦掉了一部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痕跡。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地板上。
沃頓說完之後,更衣室裡重新陷入了安靜。球員們陸續開始收拾東西,拉塞爾把揹包拉鍊拉好背在肩上,英格拉姆站起來走向淋浴間,尼克·楊終於解鎖了手機螢幕,低頭劃了兩下。巴斯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膝蓋,走向自己的更衣櫃,開始收拾裝備。
林昊在椅子上多坐了一會兒。他低下頭,把右手手掌在褲縫上擦了一下,掌心向上,然後重新握拳,又鬆開。他站起來,把毛巾從膝蓋上拿下來放在椅子上,走向淋浴間。他在淋浴間裡站了比平時更久的時間,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沿著肩膀和後背流到地板上,在瓷磚上匯成細流,沿著排水口的方向流去。他閉著眼睛,沒有去想比賽的事情,也沒有去想那些數字。他只是站在那裡,讓水流過身體,直到皮膚開始發紅,才關掉水龍頭。
他走出淋浴間,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便裝。他在更衣櫃前坐下來,拿起手機。螢幕上有幾條未讀訊息——科比發了一條:“回到洛杉磯,把G3拿下來。”詹姆斯發了一條:“系列賽還長。”他沒有回覆任何一條,只是把手機放進了口袋裡。
他站起來,走向更衣室門口。經過技術臺時,工作人員正在把最終資料統計表裝訂成冊,封面上的標題是“西部決賽G2:勇士127-101湖人”。他沒有停下來看那份統計表,繼續向前走去,穿過了通道入口,走進了走廊深處。走廊裡的燈光在他經過時照在他的背部,在地板上投下了一道拉長的影子,然後被牆壁吞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