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十二月二十六日的早晨，空氣裡還殘留著聖誕夜的松針氣味。秦銘推開斯臺普斯側門的時候，手裡攥著剛從官方商店拿到的銷售簡報，紙張邊緣被他反覆摺疊成了四等分，在指腹間留下細長的摺痕。他走進訓練館的時候，奧尼爾正一個人坐在場地中央的摺疊椅上，膝蓋上敷著冰袋，手裡握著手機，螢幕停在一條ESPN推送的介面上。
秦銘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把那疊銷售簡報展開，放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紙面朝上，最上方一行數字用加粗字型印著：沙奎爾·奧尼爾球衣銷量：全聯盟第一。
奧尼爾低頭看著那行數字。他的拇指在手機螢幕的邊緣停了一下，然後他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在膝蓋旁邊。他的目光從紙面移開，落在遠處空蕩蕩的觀眾席上。
聖誕大戰前一週的資料，截止到昨天比賽結束。秦銘說，聲音平靜，手指在紙面邊緣敲了兩下，指腹與紙張接觸時發出微弱的沙沙聲。銷售曲線上升的時間點正好從菲尼克斯那場致敬集錦開始。後面每一場客場的紀念品贈送，都對應著一次峰值。
奧尼爾沒有回答。他伸手把那張紙從地板上拿起來，舉到眼前，目光在數字行上緩慢移動，像在確認每一個印在紙面上的字元是否與它們的順序對應。他的拇指在那行全聯盟第一下方來回蹭了一次，指腹在紙上留下一道細長的、幾乎不可見的摩擦痕跡，與他此前在比賽前按壓球皮接縫線的動作相同。
我拿了五次總冠軍。四次全明星票王。兩次得分王。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度，手指按在紙面邊緣，指尖微微泛白，但退役那個賽季——球衣賣到了第一名。這中間差了十幾年。十幾年沒人買我的球衣買贏過科比。
秦銘轉頭看著他。訓練館的頂燈在奧尼爾的側臉上投下一道均勻的光，將他護膝邊緣的魔術貼搭扣照成一條清晰的暗線。因為你宣佈退役之後，每個城市都在說同一句話——秦銘頓了一下，他們意識到這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買一件印著你名字的球衣。
奧尼爾沒有接話。他把那張紙對摺成原來的形狀，放回兩人之間的地板上。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機螢幕——推送通知的頂部浮現了另一行新內容，來自社交媒體平臺的熱搜排行榜，排在第一位的標籤是#ThankYouShaq。
秦銘注意到奧尼爾的右手正在膝蓋外側做著一個細微的動作——他的拇指在護膝邊緣的魔術貼上來回按了兩下，鬆開，又按了一次。那是一個他在專注於其他事時會出現的、與思考節奏同步的動作。
商店的工作人員早上發了一段影片給我。秦銘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解鎖，點開一段時長二十秒的錄影。畫面裡是斯臺普斯官方商店的入口，開業前的隊伍已經排到了街角，一個穿紫色外套的店員正在開啟倉庫的門，裡面的紙箱上貼著Shaq #34的標籤，堆疊到了門框的高度。
奧尼爾看完了那段影片，把手機還給秦銘。他們在門前排著的佇列，在我退役之後轉到了下一個方向。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場館裡形成了一段短暫的衰減，在抵達牆壁前被環境吸收，只在空氣裡留下幾不可聞的餘音。
那是今年的數字。秦銘把手機收回口袋，明年你退役了，他們會排另一條隊——來買你退役紀念版的復刻球衣。
奧尼爾看著他，嘴角彎起一個極輕的弧度。那個弧度持續的時間不長，但秦銘捕捉到了它從形成到消散的完整過程。你的意思是——我在退役後還會繼續出現在銷售排名裡。
你退役後會更火。秦銘說，球衣銷量會翻倍。退役紀念版、復刻版、城市版——光是配色就能出四款不同的版本。然後你還會被投進名人堂，那時候又會漲一次。
奧尼爾站起來，把冰袋從膝蓋上取下放在椅子上。那我現在——是打球的沙克，還是賣球衣的沙克？
秦銘也站起來。兩個都是。但銷量第一那個——是感謝價。
奧尼爾笑了。那笑聲在空曠的訓練館裡彈了兩下，被牆壁吸收，然後消散在頂燈的照度邊緣。他伸手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揹包，拉開拉鍊，側袋裡那瓶啤酒的瓶頸在燈光下反了一下光。他低頭看了看那瓶酒的位置，然後拉上拉鍊，把揹包甩到肩上。走了。訓練。下一站是菲尼克斯——納什在等。
他走向門口，步伐與昨天比賽結束後的走向相同，揹包裡的物品隨著步行動作的節律產生對齊。秦銘跟在他後面，在那張被疊好的銷售簡報被風帶離地面之前，彎腰把它撿起來，放進口袋。
那張紙的摺痕裡，還殘留著奧尼爾拇指按過的那道極淺的痕跡。在門被推開的那一刻，光從入口處湧進來，摺痕的邊緣在光照下顯現出一絲幾乎不可見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