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還剩兩分十一秒，秦銘接到了技術臺傳來的資料。
那張紙從記錄員手中遞出來的時候，被對摺了一次。秦銘在死球時接過它，展開看了一眼——奧尼爾的得分欄寫著，籃板，助攻。他又看了兩秒，注意到技術統計旁邊還有一行手寫的備註，字跡是記錄員在比賽過程中臨時加上的：賽季新高——30分（原紀錄28分，12月對掘金）。
他把紙條疊好放進了球褲側袋裡，然後走向奧尼爾的方向。那個巨人正站在禁區邊緣，護膝邊緣的魔術貼在他連續起跳後出現了一段鬆動，但他沒有低頭去按緊——他的目光落在計時器上，還剩兩分零三秒，騎士的進攻時間還剩十七秒。
你還差兩分。秦銘經過他身邊時開口，聲音被暫停結束後的聲浪壓住了大半，但奧尼爾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奧尼爾說。比賽還沒結束。不著急。
下一回合，詹姆斯突破後在禁區造成了犯規，兩罰命中。比分變成96:82，分差被拉回到十四分。秦銘接底線球推進時注意到一個細節——奧尼爾在回防途中偏過頭看了一眼技術臺的方向，那一眼持續了大約零點八秒，然後他轉向前場開始了跑位。
他看的是記分牌上自己的得分欄。
秦銘推進到前場，在弧頂停住。騎士的防守陣型已經不完全了，瓦萊喬在上一回合被換下，重新上場的傑克遜正在向底線移動。奧尼爾在禁區左側卡住了位置，右手舉起來要球。秦銘把球從弧頂吊進低位的瞬間調整了球速——比他正常的吊球速度慢了約一成，這給奧尼爾留出了更充裕的接球調整時間。
奧尼爾接球。傑克遜在他身後貼防，重心壓得比前幾個回合更低，試圖用身體重量限制轉身的空間。但奧尼爾在接球的瞬間做出了一次判斷——他沒有轉身，而是用右手把球向底線方向輕輕一撥，然後跨步跟進，在球落地彈起的第二下時從空中接住，直接起跳打板入筐。
98:82。32分。秦銘在回防途中看了一眼記分牌上跳動的數字。
詹姆斯在下一回合的突破上籃被奧尼爾干擾了方向——奧尼爾在起跳時沒有全力封蓋，而是用身體佔據了詹姆斯的上籃路線，迫使他調整了出手角度。球打板後偏出，奧尼爾回身搶下了防守籃板，把球甩給秦銘。
秦銘接球后壓了壓節奏。他在中圈附近停了大約三秒，用餘光確認了奧尼爾正在向禁區方向移動，然後他把球傳給了科比，科比在弧頂控球消耗時間。計時器上的數字正在從四十秒向二十秒移動——在數字跳到二十三秒的時候，科比把球回傳給了秦銘。
秦銘在弧頂接球的瞬間，他看見奧尼爾已經在低位站定了。傑克遜在他身後卡著位置，但奧尼爾的左肩正向外頂出了大約十度，那是一個我準備好了的姿態。秦銘把球從頭頂拋向禁區——弧線比正常高了約十五度，讓球在被攔截前需要達到更高的頂點。
奧尼爾在空中接住球。他的身體在接球時已經完成了半圈轉身，落地時雙腳已經調整到了起跳的最佳間距。傑克遜試圖伸手干擾他的出手路線，但奧尼爾起跳的瞬間，他的肘部在合法範圍內向外擴了大約五度，把傑克遜的手阻擋在了球體無法觸及的距離之外。
球砸進筐裡。
100:82。秦銘從弧頂跑回半場時聽見了全場的呼聲——那節奏與P的節奏一致，在剩下的比賽時間裡沒有再切換過。他看見奧尼爾落地後跑回半場，在中圈附近停了一拍，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然後轉身繼續朝禁區方向跑去。
終場哨響時，比分定格在104:86。斯臺普斯的聲浪在這一刻達到了峰值，那持續的聲波在穹頂下形成了疊加的迴響。秦銘站在弧頂，看見奧尼爾正從中圈方向走向技術臺——他的步伐平穩，與比賽中的運動節奏相同。
他在技術臺前停住了。記錄員正準備把比賽用球收回箱子裡，但奧尼爾做了一件事——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敲了兩下技術臺的桌面。記錄員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顆球，明白了他的意思，把它遞了過去。
奧尼爾接住那顆球時，秦銘注意到他的拇指在球皮的接縫線上按了一下——位置與上半場跳球前相同。然後他把它夾在右臂和身體之間，轉身朝球員通道的方向走去。走了三步之後，秦銘看見他的腳步略微放慢，偏過頭來，聲音穿過正在退場的觀眾聲浪，落在秦銘所在的位置上：這個球我要帶回家。
秦銘跟在他後面走向通道。兩人的間距大約是兩米。通道入口處的燈光比場內暗了一檔，奧尼爾的背影在那段過渡區域的亮度變化中形成一個清晰的輪廓。他的右肘還夾著那顆球，球皮的表面在燈光下反射著一道弧形的光帶，與地面上的陰影相交成了一段間斷的線條。
更衣室的門在奧尼爾走進去之後沒有完全合上，留了一道大約兩釐米的縫隙。秦銘推開門跟進去的時候，看見奧尼爾正坐在儲物櫃前面，那顆球放在他的膝蓋上，雙掌覆蓋在球面上方。他的手指沒有抓緊，只是按在那裡。
秦銘沒有開口。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兩人的位置保持著一個不需要打破的間距。
過了大約十秒，奧尼爾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度：我上一次抱著一顆比賽用球說帶回家是2006年。總決賽第六場。那顆球我放在家裡客廳的架子上，跟獎盃放在同一層。他用拇指在球的接縫線上按了一下，這顆——要放在那瓶酒旁邊。等我退役那天再開啟。然後他把球放進了揹包裡，放在那瓶德國啤酒旁邊。球與瓶頸之間隔著那件疊好的橘紅色13號球衣，在揹包裡形成了一個固定的相對位置。
秦銘坐在他旁邊，透過門縫看向場地方向——那裡的燈光正在逐排熄滅，觀眾席的輪廓逐漸隱入暗色中，在穹頂下方留下最後一道被拉長的剪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機螢幕上新增的系統提示，然後鎖了屏，轉向奧尼爾的方向。
走吧。他說，下一站——達拉斯。你跟德克還欠一頓飯沒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