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利球館的客隊更衣室牆上多了一面鏡子。
秦銘注意到它是新裝的——邊框的膠水痕跡還沒完全乾透，在頂燈下泛著一層微弱的啞光。他不知道這面鏡子是什麼時候被加裝的，但霍華德知道。十分鐘前，霍華德在球員通道入口處與奧尼爾擦肩而過時沒有停下，但他側過頭來，目光越過奧尼爾的肩膀落在那扇通往客隊更衣室的門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是一個音節，然後他繼續走向主隊的方向。
秦銘沒有聽到那個音節的內容。但他在走廊盡頭的反光面上捕捉到了霍華德的右手在腰側做了一個動作——他的拇指沿著護腕的邊緣捋了一圈，然後把護腕重新拉回手腕的正中位置。他在重複一個在更早的比賽中已經使用過的動作，像是在確認某個儀式尚未被新的失敗覆蓋。
比賽開始前，安利球館的燈光經歷了兩次調校。第一次是在雙方球員完成熱身之後，頂燈被調暗了一檔，大螢幕播放了一段馬丁·路德·金的演講片段。第二次調校發生在跳球前的最後幾秒，燈光恢復了比賽的標準亮度，在照明切換的過程中在球場上形成了一層短暫的明暗變化。奧尼爾在燈光明暗過渡的間隙中右膝護具內側的魔術貼依然保持著上一場比賽結束時的位置，沒有被動過。他站在中圈，對面站著霍華德。兩人之間的距離與上一次交手時完全相同，只是霍華德的右腳鞋帶比上次多繫了一道結，在鞋面外側留下了一個明顯的凸起。
跳球。霍華德先觸到了球——他的起跳時機比奧尼爾提前了零點幾秒，指尖在球到達最高點之前已經觸碰到了球皮，把球撥向尼爾森的方向。秦銘在回防過程中確認了霍華德的護膝綁帶厚度——比上次交手時薄了一層，內層原本填充的緩衝墊被撤掉了，換來的是約5%的靈活度提升。
魔術第一攻。尼爾森把球運到弧頂，霍華德在左側低位卡住位置。他的卡位動作比以前更緊湊了——左肩與防守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約兩釐米，身體重心比上次交手時更低了。尼爾森的球從弧頂吊進來，霍華德接球后做了一次轉身，然後起跳扣籃。
球砸進筐裡時，安利球館的聲浪從平靜升入短暫的高頻區然後回落。秦銘聽見那聲響，他站在弧頂，注意到奧尼爾正在做一件事——他低頭看了一眼地板，腳尖在地板上點了一下。那個動作與跳球失利之間形成了一個對比，節奏不同，執行方式不同，持續時間也不同。第一攻結束後的短暫空隙中，秦銘注意到技術臺的面板正在顯示雙方的初步資料，霍華德的名字旁邊跟著一個“2”，那行數字會在後續回合中與奧尼爾的得分交替增長。
奧尼爾在隨後的進攻中從左側低位接到了秦銘的傳球。他在轉身過程中用了兩次虛晃，第一次向右，第二次向左，兩次虛晃之間的轉換時間比上次交手時減少了約10%。霍華德在第二次虛晃時失去了一次平衡，他的重心向外偏移了大約五度，那段時間足夠奧尼爾完成轉身並完成出手。球打板入筐。
“2:2。”秦銘在回防途中聽到身後傳來觀眾席上的聲音，那個片段被距離過濾了大部分內容，但“腳步”這個音節還是穿過了雜音到達了他的位置。
第一節前半段，雙方的內線對位呈現出一種不同於上次的交手狀態。霍華德的移動路線比上一次更靠近底線，他在每次接球后嘗試向籃筐方向推進的長度比上次增加了約一掌的距離。奧尼爾在防守時保持著一貫的站位節奏，但他的護膝邊緣在第二次對抗後出現了與上次交手時相同的輕微偏移。秦銘注意到他沒有在暫停期間將它完全復位，只是確認了它的位置。
第一節結束時，比分是26:24，魔術領先2分。霍華德單節10分4籃板，奧尼爾單節8分5籃板。秦銘在走回替補席的途中經過技術臺，看到ESPN的場邊記者正在做賽前分析，主持人提到“霍華德本賽季的罰球命中率提高了11個百分點”，旁邊的人接話說“他還年輕，他還能改”。那兩句話被旁邊的擴音器放大了幾秒鐘，然後切換到了廣告時間。
第二節還剩四分鐘時，魔術打出了一波8-2的小高潮，比分變成42:36。霍華德在這一階段完成了兩次得分：一次是接尼爾森的高位傳球后轉身勾手，另一次是快攻跟進後的空接扣籃。他在兩次得分之後都做了同樣的動作——在跑回半場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護膝，確認了它的位置。奧尼爾在回防過程中看了霍華德的護膝，他的視線在那個位置停留的時間不長，約有一拍呼吸的時長。
“他改變了護具厚度。這樣他的速度提高了，但起跳高度降低了。”秦銘在下一個死球時走到奧尼爾身邊，“他上次交手時第三次犯規的判罰改變了之後的防守策略，但那次對抗方向是從內側發起的。他的右肩在卡位時會偏轉約十度，並且會在變向過程中提前收手。他現在的打法更接近為季後賽做準備——他正在尋找如何在體力下降時保持命中率的方式。”
奧尼爾沒有回答。他在下一攻中在低位接到了科比的突破分球，面對霍華德的防守做了一次轉身後起跳勾手。球在筐沿上彈了兩次後落入網中。
“44:40。”秦銘在回防過程中掃了一眼記分牌。霍華德正從籃下走向底線發球，他的右手在球衣下襬上擦了一下，掌心在布料上留下一道短促的淺色痕跡，然後被後續的跑動覆蓋。
第三節，湖人調整了防守策略。秦銘開始在高位提前卡住尼爾森與霍華德之間的傳球線路，在每次霍華德要位前，將尼爾森向其他方向的傳球選項提前封堵。霍華德在連續兩次進攻中沒有接到球，他的移動從卡位轉向跑動，在第三次進攻時透過一次快下的方式接球完成扣籃，但那次進攻沒有形成陣地戰優勢。魔術的進攻節奏在第三節後半段被切成了更短的片段，分差在節末被縮小到58:54。
第四節還剩七分鐘時，湖人在一次防守成功後由科比快攻上籃得手——68:62。隨後在防守端完成了一次干擾，奧尼爾在霍華德接球前佔據了位置，迫使他向遠離籃筐的方向調整出手點，球偏出，落入秦銘手中。秦銘在推進到前場後把球傳給了空切到籃下的加索爾，加索爾上籃命中——70:62。
霍華德在下一回閤中接到了球，在低位持球后他試圖透過一次假動作創造空間，但奧尼爾的防守站位沒有失位。他選擇將球傳出，然後重新移動，經過一個掩護後在高位接球，隨後命中了一記中距離跳投——70:64。那球在出手時帶著一道比正常弧度更低的軌跡，在到達最高點後以一條近乎直線的路徑下降至籃筐。
終場前兩分鐘，比分是80:72。霍華德在一次進攻中造成了犯規，他走上罰球線，深吸一口氣，第一罰命中。第二罰在筐沿上彈了兩次後落入網中。他的罰球命中率在本賽季確實提升了——那兩次罰球出手的動作節奏一致，手腕角度和出手時機都沒有出現偏差。
82:74。湖人隨後由科比在右側四十五度命中一記中投，將分差擴大到84:74。魔術在剩下的一分鐘裡追了4分，但未能在終場前將差距縮小到個位數。
終場哨響時比分是88:80。霍華德全場24分12籃板，奧尼爾全場20分13籃板。秦銘全場10分14助攻，其中9次直接送給奧尼爾。他在走向更衣室之前看了一眼技術檯面板上的資料行——霍華德的名字旁邊列著和上次交手時相近的數字，但罰球命中率提高了。
秦銘走進客隊更衣室時，奧尼爾正坐在儲物櫃前面，低頭解右膝護具的魔術貼。他在拉下護具邊緣時停了一下，右手拇指在那個被反覆調整過的位置按了一次，然後把整條護具取了下來。他將護具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沒有說話。那面鏡子在更衣室的牆壁上，秦銘經過它的時候看見了自己的側臉。那面鏡子邊緣的膠水已經乾透了，膠痕從最初的微光變成了與牆壁底色相近的啞光灰色。他繼續向前走了一步，推開了更衣室的門，走廊的光線從門縫中滲入，在鏡面上形成了一條細長的光帶，映著走廊出口處尚未熄滅的、屬於下一場比賽的燈光。
那面鏡子將在他身後的那扇門裡繼續存在。但當他完全踏入走廊時，它的表面只剩下牆壁的底色，和走廊盡頭透進來的、尚未消散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