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籃大賽開始前四十分鐘，牛仔體育館的球場中央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舞臺。地板中央鋪著一塊深藍色的扣籃大賽專用地貼，兩側各設一座籃架，籃架底座上印著全明星週末的標識。頂燈從穹頂向下打出一圈直徑約十米的圓形光區，把扣籃區照得比周圍場地亮了至少三個色溫檔位。觀眾席上，九萬個座位被重新填充——三分大賽後散場的人群又回來了，比之前更滿，底層的觀眾席已經全部坐滿，頂層的空座被壓縮到了最邊緣的角落。
秦銘坐在場邊嘉賓席第二排的位置。他左手邊是科比，後者正以一種比三分大賽時更不耐煩的姿勢靠在椅背上，右手不停地轉著一顆比賽用球。右手邊是奧尼爾——那個巨人佔據了大約兩個座位的寬度，護具邊緣的魔術貼按在最平整的位置，揹包放在腳邊的地板上，拉鍊敞著一條縫，那瓶德國啤酒的瓶頸在燈光下反著微光。
參賽名單在球場中央的大螢幕上亮著——內特·羅賓遜、德懷特·霍華德、傑拉德·華萊士、夏農·布朗。第一輪第一扣，內特·羅賓遜先出場。那個一米七五的後衛運球到三分線外，把球高高拋向籃筐方向，然後起跳——他在空中接住球，從背後換到左手，在身體上升到最高點時把球按進籃筐。全場發出了一陣混合著驚呼和掌聲的聲浪，評委席上舉起了四個9分和一個10分。
“44分。”秦銘在嘉賓席上低聲報出數字。他的目光偏向奧尼爾的方向——那個巨人正微微前傾身體，雙手撐在膝蓋上，眼睛亮著，嘴角已經開始彎了。
霍華德第二扣。那個中鋒在三分線外脫掉了熱身外套，露出裡面的藍色訓練服。他運球到禁區邊緣起跳，在空中做了一個轉身動作後把球單手砸進籃筐。全場掌聲比第一扣略低，評委席給出了五個8分。40分。
傑拉德·華萊士和夏農·布朗的扣籃分別得到了42分和39分。第一輪結束時，內特·羅賓遜以44分暫列第一。
第二輪第一扣，霍華德再次出場。這一次他在球場中央停留了比之前更長的時間，然後他走向場邊，對著某個方向招了招手。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從觀眾席上走下來——那是霍華德提前聯絡好的合作伙伴。兩人在扣籃區旁邊低聲交談了十幾秒，然後那個男人走到籃架旁邊，雙手撐在膝蓋上，彎下腰，把後背露給了籃筐方向。
霍華德運球從三分線外起步。他在罰球線內一步起跳，雙腿分開，從那個彎腰男人的頭頂躍過，同時把球從胯下換到右手，單手把球砸進籃筐。全場炸了。九萬個座位的聲浪在那一刻同時爆發，評委席上五隻手同時舉起10分。
“50分。”秦銘在嘉賓席上聽見自己身邊傳來一聲巨大的、毫無保留的笑聲。他偏過頭，奧尼爾正向後仰靠在椅背上，雙手拍著自己的大腿，整個上半身都在抖動。他的笑聲在嘉賓席的嘈雜中依然清晰可辨，那種笑不是禮貌性的，是真正被某個畫面觸發了內部開關之後才會出現的——從胸腔底部直接湧上來的、帶著喘息的、無法被壓制的音量。他的眼睛在笑的時候眯成了一條縫，眼淚從眼角滲出來，他用右手手背去擦，但手背剛放下來，第二波笑又湧了上來。
“五十——五十——”奧尼爾邊笑邊重複那個分數，聲音斷斷續續，“他——他跳過去了——那個男的——他跳過去了——”
科比坐在秦銘左側，他的姿勢沒有改變，但嘴角有一個極輕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他把手裡的球從右手換到左手，沒有對奧尼爾的笑聲做出任何回應，但那個弧度在他的嘴角停留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
第二輪第二扣，內特·羅賓遜出場。
他運球站在中場附近，低頭看著地板，運球的頻率比平時慢了一半。他運了大約十秒，然後抬頭。他走向場邊，對著嘉賓席的方向招了招手——秦銘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霍華德正坐在評委席後面的位置。內特·羅賓遜對著霍華德的方向喊了一句話，聲音被場邊的麥克風捕捉到了：“德懷特——過來。”
霍華德站起來了。他走向球場中央的過程中，全場九萬人的聲浪開始從分散的嘈雜向集中的浪潮轉化——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跺腳。霍華德走到內特·羅賓遜面前，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霍華德脫掉了熱身外套，露出裡面那件藍色的全明星訓練服，走到籃架正前方的位置，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彎下腰，把後背轉向了籃筐方向。
內特·羅賓遜運球從三分線外起步。他在罰球線內一步起跳——他的起跳高度比任何一次訓練中的都要高——雙腿分開，從霍華德的頭頂躍過，同時把球從右手換到左手，再換回右手，在空中做了一個完整的背後換手動作，然後把球單手砸進籃筐。球穿過網底時，他的身體正在下降過程中，左腳先落地，右腳隨後跟上，在扣籃區的深藍色地貼上踩出了兩個清晰的鞋印。
牛仔體育館的頂棚在那一瞬間被九萬人的聲浪掀翻了。評委席上五隻手同時舉起10分。大螢幕上顯示出“50”這個數字，與霍華德之前的滿分並列。兩位參賽者進入加時賽。
加時賽第一輪。霍華德先出場。他在三分線外運球，起跳後做了一個轉體動作，把球從胯下換到右手後單手劈扣。球進了，但動作的完成度比之前那記滿分扣籃差了一些。評委席給出了48分。
內特·羅賓遜最後出場。他運球到中場，低頭看著地板，運球頻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他運了大約十五秒，然後抬頭。他沒有做任何複雜的動作——他只是從三分線外起步，在罰球線內一步起跳，在身體上升到最高點時把球從胯下換到右手，然後單手把球砸進籃筐。那一扣的完成度、滯空感和力度都達到了當晚的最高點。球穿過網底時，他落地的方式與之前那記滿分扣籃完全相同——左腳先落地，右腳跟上，在深藍色地貼上踩出兩個清晰的鞋印。
評委席上五隻手同時舉起10分。
牛仔體育館的聲浪在這一刻達到了全明星週末開始以來的最高峰值。九萬個座位同時爆發的聲波在穹頂下疊加成了一道持續了將近二十秒的聲學壁障，LED螢幕上的得分定格在“50”上，與霍華德之前的滿分並列。
內特·羅賓遜站在球場中央，雙手叉腰，胸膛劇烈起伏。霍華德從籃架旁邊走過來，伸出右手，兩人在球場中央握手。霍華德在握手時低頭對內特·羅賓遜說了一句話，聲音被場邊的麥克風捕捉到了——“你跳過了我。但你沒有讓我難堪。謝謝你。”
秦銘坐在嘉賓席上，偏過頭看向奧尼爾。那個巨人的笑聲已經停了。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球場中央正在接受採訪的內特·羅賓遜身上。他的眼眶還是乾的，但眼瞼邊緣有一層極薄的亮光，在頂燈照射下反射了一瞬。他站起來，雙手舉過頭頂，對著球場方向鼓了掌。那個掌聲在嘉賓席周圍的人群中逐漸擴散開來，最終融入了全場持續不斷的歡呼聲中。
“那個小個子。”奧尼爾在掌聲中偏過頭來，聲音在嘈雜中被壓得很低，但秦銘聽清了每一個字，“他跳過了那個大個子。就像當年我跳過所有人一樣。”他停了一下，把揹包從腳邊拿起來，拉鍊拉好，甩到肩上。“但我不會在扣籃大賽上被人跳過。因為我從來不參加。”
秦銘笑了。科比在旁邊終於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被壓到幾乎聽不見的哼聲。扣籃大賽結束了。全明星週末的第一天也結束了。明天是正賽——西部全明星首發名單已經確定：科比、秦銘、奧尼爾、鄧肯、納什。五個未來名人堂成員同場。而奧尼爾將在那場比賽中最後一次以全明星球員的身份走進牛仔體育館的九萬個座位面前。
奧尼爾走向球員通道時回頭看了一眼球場中央。內特·羅賓遜還在那裡接受採訪，霍華德站在他旁邊，兩人正在對著鏡頭展示扣籃大賽的獎盃。奧尼爾看了兩秒，然後轉身走進通道的陰影裡。他的步伐穩定，護具邊緣的暗線在走廊的燈光下反射出一道細長的光，與通道盡頭正賽倒計時螢幕上跳動的數字同步閃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