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倫多的清晨比波士頓晚了大約一個時區，但秦銘醒來時依然覺得天沒有亮透。他拉開酒店窗簾，看見安大略湖面上方壓著一層均勻的灰色雲層，光從雲層邊緣滲出來，把湖面染成一種介於鉛灰和銀白之間的顏色。他看了一眼手機——七點二十三分，距離賽前訓練還有兩個小時。
走廊裡有腳步聲經過，節奏平穩，步距均勻。秦銘沒有開門檢視，但這個腳步聲的落地間距他認得——奧尼爾起床後習慣先在走廊裡走一個來回，把護具穿上，然後再返回房間。他在訓練前會保持這個習慣，無論前一天比賽打到了什麼時間，都在走廊裡完成這一組動作，然後繼續當天的行程。
秦銘在走廊盡頭碰見了奧尼爾。他站在電梯口，右手握著手機，螢幕上是賽程表的一角，多倫多那行字下面有一條短橫線——他用拇指在螢幕上畫出來的，沒有刪。他的護具已經穿好，右膝外側的魔術貼在晨光中形成一道均勻的暗色帶。
波什。奧尼爾看著手機螢幕，聲音在走廊裡保持著與平時說話相同的音量，他說他是看我打球長大的。那一年我還在魔術，他剛十歲。他說他在電視上看見我在內線扣碎籃板，然後他站在客廳裡對著電視螢幕反覆回放那個動作，直到錄影帶被磨損到跳幀。後來他練了十幾年的勾手。後來他被多倫多選中的時候，在採訪裡說——他第一個想對位的人就是我。
秦銘按了一下電梯按鈕。他比那時想象的更快完成了那一步。
是的。電梯門開啟時，奧尼爾走了進去。他已經在場上完成了。今天他想在場上比一次勾手。在禁區裡，轉同一側。他練了很多年，他會出手。
加拿大航空中心的客隊更衣室比北岸花園寬了大約一米，但暖氣片的位置更靠近角落，讓靠近儲物櫃的區域溫度略低一些。秦銘注意到奧尼爾坐在了與暖氣片相反的方向，他讓護具避開了持續的暖風。他正在低頭檢查護具邊緣，動作與之前幾站保持一致，拇指沿著魔術貼的邊緣按了一整圈。
賽前熱身時，秦銘看見了波什。他穿著猛龍的白色熱身服，在另一側的半場完成著一組投籃練習——他的移動節奏看起來與其他熱身中的球員一致，在完成投籃後回退到三分線外時腳步與隊友同步，節奏上沒有出現分離。然後他朝奧尼爾的方向走了過去。
波什在距離奧尼爾大約一步半的位置停下。他的護具比奧尼爾的薄了一層，球褲下襬邊緣有一處被反覆摩擦過的痕跡。他開口時聲音在空曠的球場中保持在一個可以覆蓋兩人距離的音量上，沒有擴散到更遠的位置。
沙克。你是我小時候的偶像。他說完這句話後停頓了片刻，沒有立刻接上下一句，像是把那個句式放在那裡，讓它自己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才繼續說。那一年我在客廳裡看你的比賽，反覆回放同一段——你轉身勾手命中後落地時看了一眼鏡頭。那時我十一歲。我後來反覆練習過那個動作的細節，試著把轉身的角度調整到接近那個位置，但一直沒有完全做到過。今天我想在場上試一次。
奧尼爾看著他。他的右手在波什說完後停頓了一拍，然後他伸出手，在波什的護具外側按了一下——手掌覆蓋在膝蓋外側的布料上方，停留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收回。你練了多少年？他說。
十三年。波什說。
轉左還是轉右？
右。先把防線的外側突破到足夠接近，然後轉向底線方向，用勾手出手。
奧尼爾收回手。那就在場上試吧。
熱身繼續進行。兩人各自走向自己的半場，沒有更多交流。
跳球。奧尼爾贏了巴尼亞尼——猛龍的首發中鋒比波什更高，但起跳時機比奧尼爾慢了大約半拍。秦銘接球推進到前場，第一攻他看見了波什的防守站位——他在弱側禁區邊緣，距離奧尼爾大約兩步。秦銘把球吊給了奧尼爾，他在接球后直接轉身起跳，球越過巴尼亞尼伸出的手臂，打板入筐。
2:0。
猛龍的進攻在第一回合就交給了波什。他在左側低位接球，面對奧尼爾的防守做了一次轉身虛晃，然後向底線方向跨了一步，起跳勾手。球從奧尼爾指尖上方越過的距離比上一次交手時縮小了大約兩釐米，但仍然成功穿過了籃網。
2:2。
秦銘在回防過程中注意到波什在出手後的動作——他沒有像其他球員那樣立即後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在球穿網後仍然保持著原來的方向，看著奧尼爾的護具邊緣。然後他轉身回防，跑動的節奏與進攻銜接一致。
第一節剩餘的時間裡，波什開始按照預期的節奏反覆執行那個動作——在左側低位接球，轉身，向底線方向移動，起跳勾手。他命中了三次，偏出了兩次，在這五次出手後他偏過頭看了奧尼爾的方向一次。奧尼爾的回應方式有兩種：有時候在進攻端用轉身扣籃得分，有時候在防守端向前站一步改變波什的出手角度——他沒有一次在波什出手後看向他的方向。
第一節結束時，比分是24:22，湖人領先2分。波什單節10分，全部來自左側低位的勾手。奧尼爾單節8分，來自兩次扣籃和一次罰球。
秦銘在節間休息時走到奧尼爾身邊。他今天只從左邊打。只用勾手。沒有別的動作。
奧尼爾正在用毛巾擦指尖。他在驗證一件事。那件事練了十三年，他需要透過這場比賽驗證它的完成度。
第二節，波什繼續執行相同的進攻模式。他在這一節又命中了三次勾手，加上一次罰球，單節再得8分。奧尼爾沒有改變防守策略，他在每次波什起跳時保持原有的防守站位，既沒有提前收縮也沒有向外延展。他的護具邊緣在這一節保持完整，魔術貼沒有出現任何偏移。
半場結束時，比分是46:44。波什半場18分，奧尼爾半場12分。技術檯面板上的資料顯示，波什在左側低位的勾手出手了11次，命中了7次。
第三節，波什在第一次進攻中再次使用左側勾手。這次球碰到了籃筐前沿彈了出來。他在第二次進攻中換了一側接球，卻仍然回到左側啟動——這一次球在筐沿上轉了一圈，然後落入網中。第三次進攻，他在左側的低位位置接球后做了與之前幾節相同的動作，但這次出手時奧尼爾向前站了一步，球碰到了他的手指尖，改變方向後落到了地板區域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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