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走下場地的時候，安利球館的記分牌顯示著94:86，湖人領先8分，比賽還剩兩分十一秒。但真正讓全場一萬九千名觀眾安靜下來的，是技術檯面板上那行剛剛跳動的紅色數字——霍華德個人犯規：6。那個數字亮在頂燈下面，字型加粗，與他的得分和籃板並排排列，形成了一個極其諷刺的組合：34分12籃板6犯規。
他坐在替補席末端，毛巾蓋在膝蓋上，低頭看著地板。他的加厚護胸在球衣領口處翻出了一截深藍色的邊，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他的右手擱在毛巾邊緣，手指無意識地捏著毛巾的折角，指腹上有一道被球皮反覆摩擦後留下的淺紅痕跡——那是他今晚出手二十四次之後留下的印記。
秦銘站在湖人替補席附近，看著那個年輕人坐在那裡。霍華德的肩膀比比賽開始時低了一些，不是疲勞的那種低，是某種被抽空之後的重力重新分配。他的呼吸頻率在秦銘的感知範圍內穩定在八十四次每分鐘——高於正常比賽末段的水平，那是體力和情緒雙重消耗後的結果。
比賽在最後兩分鐘繼續進行。魔術的替補中鋒戈塔特上場後，湖人的進攻重心依然沒有改變——秦銘在弧頂控球，把球吊進低位給奧尼爾。奧尼爾接球，面對戈塔特的單防，轉身勾手命中——96:86。戈塔特在防守時後退了半步，他的身高比霍華德矮了兩寸，臂展短了四寸，在奧尼爾面前像一堵臨時搭建的薄牆。奧尼爾在下一個回合中再次在低位接球，造成戈塔特犯規，兩罰一中——97:86。
霍華德坐在替補席上看著這一切。他的毛巾從膝蓋上滑落了一截，他沒有去拉。他的右手擱在扶手上，拇指按在扶手的邊緣，指關節微微泛白。秦銘在回防途中經過魔術替補席前方，聽見他對旁邊的助理教練說了一句話，聲音被場邊的噪音蓋住了大半，但【天帝之眼】讀出了口型：“他還在打。我下去了。他還在打。”
終場哨響時，比分定格在99:88。奧尼爾全場資料：25分15籃板3蓋帽。投籃16投11中，罰球4罰3中。霍華德全場資料：34分12籃板6犯規。投籃24投14中，罰球8罰6中。兩個中鋒的資料並排排列在技術檯面板上，霍華德的得分比奧尼爾多了9分，但奧尼爾的出手次數比霍華德少了8次，籃板多了3個，蓋帽多了3個，犯規少了4次。
奧尼爾走向球員通道時，安利球館的大螢幕正在回放他今晚的集錦。第一個鏡頭是首節他在左側低位接球后轉身扣籃，霍華德在他身後頂防，加厚護胸的邊緣撞在他的後背上，但他沒有在意——球砸進筐裡時籃架晃了兩下。第二個鏡頭是第三節他在弧頂接球后運一步到中距離，面對霍華德的補防後仰跳投命中——那個球讓他的得分突破了20分。第三個鏡頭是第四節他在低位接球，霍華德從身後貼上來，他轉身起跳，霍華德伸手封蓋——哨響，球進，加罰。
霍華德坐在替補席末端，看著大螢幕上那個回合的慢動作回放。他的右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指腹在金屬扶手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汗痕。然後他站起來，把毛巾從膝蓋上拿起來，疊了一下放在椅子上。他走向球員通道的方向，步伐比平時慢了兩拍。他在通道入口處停了一下，偏過頭來，目光穿過正在散場的觀眾席，落在湖人替補席的方向。奧尼爾已經走進了通道，但他的護具邊緣的那道暗線在通道入口的燈光下短暫地亮了一瞬。
霍華德收回目光，轉身走進通道。他的護胸邊緣在球衣領口處翻出的那一截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擺動。他在通道拐角處遇到了一個工作人員遞過來的技術統計表，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上面印著兩人的資料對比。他的目光在“6”這個數字上停了一拍，然後把統計表折了一下，放進了訓練服的口袋裡。
更衣室裡的賽後採訪區，記者們圍在霍華德面前。第一個問題來自ESPN的場邊記者，她舉著錄音筆，聲音在更衣室的嘈雜中保持著職業性的平穩：“德懷特，你今晚拿了34分12籃板，但六犯離場。你怎麼看這場比賽的判罰？”
霍華德坐在儲物櫃前面，護胸已經脫下來了，放在旁邊的椅子上。他的胸口有一道被反覆撞擊後留下的紅痕，從鎖骨下方延伸到肋部位置。他低頭看著那個紅痕，沉默了大約三秒。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記者身後牆壁上的某個位置，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帶著一種被壓到極限後的沙啞：“我恨這個老頭。”
全場安靜了一拍。記者們手中的錄音筆沒有收回去，但沒有人接話。霍華德繼續說，聲音在更衣室的牆壁之間形成了一道短暫的迴響：“我準備了三天。我研究了錄影，我換了護胸，我練了一個半小時的左側低位。我拿了34分。但他在第四節還在打。他拿了25分15籃板。他贏了。”
他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恨他。因為他都三十七歲了。因為他要退役了。因為他應該慢下來、跳不動了、打不動了——但他沒有。他今晚在低位接球的時候，他的轉身還是比我快了那零點幾秒。他的護具邊緣還是和賽前一樣整齊。他的罰球還是進了三個。他贏了。他今年最後一次跟我打——他贏了。”
霍華德把訓練服從椅子上拿起來，疊了一下放在膝蓋上。他的右手在訓練服的布料上按了一拍，然後鬆開。“我恨他。因為我明年還會在這裡。他不在。他贏了最後一次。”
採訪區的安靜持續了大約五秒。然後另一個記者舉起錄音筆，試圖把話題轉到季後賽前景上。霍華德沒有接那個問題。他站起來，把訓練服搭在肩上，走向更衣室門口。他在推開門之前停了一步，偏過頭來，聲音從門口傳回採訪區：“你們去問他。問他怎麼做到的。問他為什麼到了最後一季還能在低位轉身比我快零點幾秒。問他為什麼穿那件護具的厚度跟我差不多，但他轉身的時候護具邊緣從來沒有偏移過。問他。”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更衣室的門在他身後合攏，留下一道大約兩釐米的縫隙。走廊的燈光從那條縫隙裡滲進來，在更衣室的地板上投下了一道細長的光帶。
秦銘站在走廊另一端，靠在牆壁上。他聽見了霍華德在更衣室裡說的那些話。那些話被門板過濾後變成了模糊的聲波，但【天帝之眼】捕捉到了每一個字的輪廓。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隻手今晚傳出了11次助攻，其中7次直接給了奧尼爾。他把手放回身側，轉身走向湖人更衣室的方向。
客隊更衣室裡，奧尼爾正坐在儲物櫃前面解護具。他的拇指沿著魔術貼邊緣按完整圈，動作平穩。秦銘走進來時，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拆護具。秦銘在他旁邊坐下，把霍華德的話轉述了一遍，沒有新增任何自己的判斷。
奧尼爾把護具取下來放在旁邊的椅子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那裡有一道被反覆撞擊後留下的舊痕，比霍華德胸口那道紅痕更淺、更淡、更古老。他把褲腿放下來，遮住了那道痕跡。“他恨我。”他的聲音在更衣室的嘈雜中保持著穩定的音調，“好。恨就恨。下次遇到他的時候——我可能已經在電視前面坐著了。但他記得我。他今晚準備的所有東西，都會變成他明年訓練的動力。他會變得更快、更強、更聰明。然後他會贏。”
他把揹包從儲物櫃裡取出來，拉開拉鍊，把那瓶德國啤酒的瓶頸位置調整了一下，和那件疊好的橘紅色球衣保持平行的摺痕。他拉上拉鍊，站起來走向門口。經過秦銘身邊時，他停了一步，偏過頭來，嘴角彎著一個極輕的弧度：“下一站——3月7日，奧蘭多。最後一次在安利球館打球。他們說要給我放影片。”
他推開門走進走廊。秦銘跟在後面，走進安利球館通道的燈光裡。身後更衣室的門在關閉時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聲響，與通道盡頭正在熄滅的場館頂燈同步。
